小白糖

[双叶年下]瞒天过海(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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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哥,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之所以要告诉你真相,是因为你是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叶秋表情平静,似乎早就在内心里接受了自己这种情况,并且透露出一种相当无所谓的坦然。

但叶修能参得透那种坦然,那下面埋着更深的绝望。

他有一瞬间想过叶秋是不是在骗他,但是他在这问题上骗他的意义是什么呢?

叶修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调匀呼吸,平复下心情,语气和缓地说:“说吧。怎么回事。”


“其实也挺简单的。”

“刚出去那阵子,我状态很不好。这种不好是从跟你谈完之后就开始了。那天跟你聊完,我回B市之后,在家里待了整整一星期。那时候正在写毕业论文,开题时本来想认真做点新东西出来的,选了个很难的方向,来找你之前,前期编写程序,获取数据的工作都做完了,正在数据分析的阶段。结果回到家之后,有几天什么都不想做,完全没办法活动。当时导师着急催我初稿,一开始那两天,我还找借口,跟他说实验结果出了点问题,还在解决。到后来,干脆手机关机,甚至开飞行模式,让他打不通我电话。”

“并不是拖延。如果只是心情不好,不想做事,那总是能够靠着一点点自制力,把这最后一个任务完成的。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我找不到做这件事的价值。那几天是什么感觉呢,我的生存意义被否定了,所有的目标都一下子空了。不要说写毕业论文,就连留学这件事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必要去做了。”

“那几天我表现得很正常,虽然住在家里,但是该吃吃该睡睡,爸妈什么都没看出来。他们去上班的时候,我就在家发呆,整理一些之前的东西,翻翻从高中到大学的笔记,也会很奇怪,不知道这么多年学这些没用的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且我还要出国再学两年这些没用的东西,不是很傻吗。”

“但是我又觉得,放弃offer直接工作的话也没意思。我曾经的人生方向都建立在有你在的基础上,出国也是,将来的事业也是,只有把你规划在内,做那些事情对我来说才是有意义的。可是那种可能性被你否定了,对我来说,其实是我全部努力的目标都没了。怎么活着都行,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一切价值高低,好坏,成就,财富什么的,想想都挺可笑的。为什么要去追逐那些,有什么必要?甚至那几天都有一种想法,要不就这样吧,这么待着也挺好。能做到无欲无求也很好,至少不会一想到你说的话,就会心里疼得像是被剜掉一样。”

“那种疼法太难受了,疼得让我恶心。”

“你不用摆出这副表情,叶修。已经过去了。我后来还是写完了毕业论文,大学毕业证也拿到了。”

“因为我论文导师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家里来。当时幸亏爸妈不在,我自己在家,没想到他会打,我都忘了入学时联系人一栏里我填过家里的座机。他没骂我,就是跟我聊了聊。他是我专业领域比较出名的一个教授,国外也有很大的名气,我申请学校的推荐信都是他写的。我其实有点意外,我没想到我一个本科生,将来也不会继续读这个专业,他会对我这么上心。当时那种情境挺……怎么说呢,电话里面对着这样一个大牛,还这么关心我,我很难想到什么借口,只能跟他道歉。他问我要不要延期毕业,还跟我说学术上一时的难题不要影响到人生的重要选择,跟我讲了讲他早年在国外做科研时遭遇过的几次失败。那天挂掉电话之后,我就去开了电脑。这之前,自从回来之后,我都没有碰过它。”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励志的故事,我也没有因为他的鼓励找到什么新的人生方向。当时的动力也很简单,连导师都直接找上门了,至少这件事别辜负了他吧。初稿交上去已经比预计的截止时间晚了快两周,当时有些同学复审都过了。我导师对我的论文不是很满意,手忙脚乱地改,改完就匆匆答辩,一塌糊涂。但好歹是毕业了。”

“然后就出国了。那几个月我没找到什么明确的方向,但是路既然已经铺在那里,那就走下去。我大学四年成绩一直很好,结果临毕业来了这么糟糕的一个结尾,那论文写得我始终都没脸回头看,这件事也给了我一些阴影。总之出国的时候,也是在公寓里拖了好几天才去办各种手续。”

“英国那边天气不好,加上之前几个月心态一直非常恶劣,开学之后,始终没进入状态。C大的课程非常紧,一年有三个学期,每个学期八周,要完成三到四门课,每一门课的课业差不多是国内大学一个学期所有课业量的总和。我本来以为T大本科的课程已经是高校里最繁重的那一拨了,现在看来跟玩儿似的。虽然我语言考试成绩很好,但毕竟不是母语,身边的同学们又以英语母语的人居多,直接的结果就是,不光融不进去,连课堂讨论都很难参与,这个专业又是完全陌生的,很多专有名词都是第一次接触。对,我本来打算用出国之前那两个月好好补一补这个领域的英文,这个计划当然荒废了。出国的时候,脑子里基本是一片空白。”

“跟不上讨论,连老师讲的课都是只能听懂他说的部分单词,理解不了意思。研究生阶段,他们讲的东西很艰深,已经不是基础性质的,连笔记都要找同学借。作业也很多,一门课平均两周要交一篇论文。刚开始那几天还能强撑着,每天晚上温习笔记,用几倍的时间去跟上别人当堂就能理解的,再去试着完成作业或者论文。但是越来越困难。就像滚雪球一样,落后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而落后越多,就越提不起力气去补上,心里也越苦闷,就越容易把精神寄托在学业之外的地方。恶性循环。”

“我在国外第一年,基本上没有从你的阴影里走出来过,哥哥。但也不仅仅是你的阴影。更让我难受的是落差感。我在T大是什么成绩?根本没有让我觉得困难的事情。毕业时论文没写好,都足以让我郁闷一个暑假,但是到了C大,连跟上老师讲课都成了问题,被几乎所有人落在后面,而我连解决这种情况的能力都不够,这种自我否定和绝望是很致命的。我勉强撑过了两个学期,仅仅维持在没有挂掉的水平。”

“第三个学期的时候,我开始吃一种药。”

“不用紧张,叶修。那种药确实是管制类的精神药物,只能偷偷地买。但我有很多同学,尤其是成绩比较好的一些同学,也在私下里吃。但它不是毒,你放心,那种东西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沾,边缘性的也不会。这种药很贵,但是有效果。这一年我情绪都非常差,到后来精神完全无法集中,但自从开始服药以来,发现能学习进去了,又隐约找到一点大学时的感觉。第三个学期期末的时候,我成绩提高不少,虽然没办法像其他学霸一样,至少不会让我感到无地自容了。”

“但它也同时带来了一个问题。”

“刚开始吃的时候,它能维持很长的时间,七八个小时。一天吃两次就行。药效在的时候,几乎能忘掉一切现实里的烦恼,成绩,自尊,事业,未来,包括你,心情平静极了,看书的效率很高。但是当药效过去,整个人就会极其迅速地消沉下来,刚开始是觉得茫然,麻木,没有活着的实感。服药时间久了,药效一旦消失,那种感觉……世界极其灰暗,生无可恋。那种时候我甚至怀念前一年夏天,跟你闹翻时的痛苦,因为那种痛苦至少是真实的。”

“而停药时那种生无可恋的滋味,就像是身体里一切感觉和情绪都死掉了。和被你拒绝的空虚不一样,那才是真正的空虚,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感觉太难受,不会有人撑得过去。”

“怎么办,只能继续吃。只要不在睡觉的时候,就一定会吃它。而且身体对它也会有耐受性,最开始吃的时候一粒就能精神很久,到了后来,一天吃十几粒效果都很差。而且这种药很贵,尤其是我的用量……我以在C大附近购买房产为借口跟父亲要了一笔钱,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谎。”

“到了第二年的时候,我的精神和身体垮了。”

“这种药有一个副作用,让人吃不下饭。即使勉强吃了,也会吐出来。那段时间我几乎吃不进什么东西,身体也出现了其他问题,心律不齐,呼吸困难,非常暴躁,特别容易被什么小事激怒,晚上也很难入睡。即使再服药也达不到最开始的效果,就像是整个人大脑都变迟钝了。可是还是要吃,像是强迫症一样,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指挥着,必须吃,不吃它就不能正常生活和学习。我知道自己已经对它产生了精神依赖,但是没办法。可即使这样,我也没办法很好地投入到学业中去,它给我带来的负面效果已经远远大于好处了。第二年的时候,我们专业会给我一些很好的机会去实习,一般来说都是些非常有名的金融机构,投行之类。我没办法去,根本去不了,身体和精神状态跟人交流都很困难。”

“这种状态我不可能完成学位论文和学分,拿到毕业证。所以我申请了休学一年,去了专门的精神机构做治疗。其实学校里也有专门的心理医生和治疗中心,但是我们学校,像我一样压力大到出现问题的人太多了,根本预约不上。幸好爸爸给我的钱还剩下很多,支撑我看医生还是没问题的。但是这一年我没办法解释,于是我和爸妈说,我要申请第二学位,再读一年。这是我跟他们撒的第二个谎。”

“你知道有多可笑吗?我来英国之后,做得最认真也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收集读第二学位的资料,甚至我说要找的那位导师,那个专业,那些细节,都是真实的,不会露出马脚。我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在真正的学业上面,却用了很大的力气来捏造一个谎言,连妈妈都骗过了。你还记得我们通话的那次吗?那时我已经休学了,在治疗过程中,开始试着正常吃饭,锻炼身体,恢复正常的作息,不给自己太大压力——最重要的是,停药。我刚出国那阵子,有一段时间荒废了健身,也是那时候才慢慢捡起来的。”

“最开始是有效果的。我看了几个月的医生,期间一切关于学业的事情都没有想,包括你,也暂时没去想,只求把自己调整回正常人的状态。我知道我已经到了什么地步,我确实上瘾了,身体机能和精神都坏得一塌糊涂,再往前走一步就万劫不复了。我慢慢地减量,然后不用,吃一些替代药物,一直到可以彻底停药。那之后,我去欧洲周边玩了一段时间,然后回来,准备重新开始学业。这个时候我是什么状态呢——两年白用功,疯狂吃药那段时间,靠这种作弊手段学来的东西几乎已经忘干净了,只剩下一些可怜的学分和论文评分。那时候已经是去年的秋天,我来英国的第三年。”

“而当我准备捡起学业的时候,才发现,我面对的问题并没有随着我戒断药物而消失。它该是多困难,还会有多困难。我可以放弃那些实习机会,反正我还可以回国,但还是有很多case要做,很多论文和报告要写。我的同学们已经都毕业,或者去了别的学院,又要像第一年一样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这给我一种什么感觉?过去两年吃过的苦一点意义都没有。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我唯一得到的,是一个饱受药物成瘾折磨的自己。”

“但是没办法。日子还是要继续,这一次我没退路了。当时治疗,我去的是私立医院,花销很大。而且我也不可能再找一年作为借口,爸妈一定会发现。我这一年要补上前两年忘掉的东西,还要完成毕业论文——这是最难的,可想而知压力有多大。”

“你大概能猜到接下来的事情了,哥哥。”

“我又开始用药。但这次换了另外一种,药效更强烈,但依赖性和对身体的伤害更高。这次我吸取了教训,一直很注意吃饭,也经常去锻炼,但是没有用……一旦停药,整个人麻木冷漠得像是丧失了人性一样。这跟原来那一种还不太一样,很简单,感受快乐的能力丧失了,对生活一点期待都没有,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快感。包括那种事。”

“但是到那个时候反而不是很有所谓了。那时已是今年的春天,我的毕业论文还遥遥无期,已经收到过导师的电邮,这样下去他很难让我毕业,甚至没办法再延期,很可能就是劝退。其实第三学年的下半年我有试着在药物的帮助下努力过,没用的,差距太大。但主要是已经没那个心气了,一个两年来在学业上一点成绩都没有,还两度药物上瘾,并且依然深深地陷在里面的人……我不可能再做到,正常状态下的我都不可能,更别说这种无可救药的状态。而且,很奇怪,那种感觉也并没有多难过。在国外的这三年,我已经习惯了失败的感觉,习惯了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他妈连点药都戒不了,我还能做好什么?学位?工作?事业?别逗了。”

“你别这个样子,不用替我难过,哥哥。我自己都不难过,怎么说呢,我的自尊心已经不会被这种事情刺痛了。其实这两年,我连自尊心这种东西的存在都很少察觉到。后来的结果很自然,不可能有奇迹出现,我没有毕业。——别说毕业,我连论文都压根没写。导师给我发了电邮之后,又拖了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放弃了。那种感觉就像三年前,我跟你分开以后,回到家里的时候一样,不去上课,也根本不碰电脑,看到它都像看到什么心病似的赶快转移开视线。直到有一天,我因为要检查一下银行的账单,收了一下电邮,才看到学院发给我的通知,要我去学院里报道。”

“我终于迎来了那个预料之中的结果。”

“劝退。”

“每年六月的时候学校里会有一个毕业周,用来庆祝本科生毕业,但是所有人都可以参加。那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搬出公寓,每天都能看到很多人兴致勃勃地穿着很正式或者很奇怪的衣服进进出出。这是我离开C大之前对它最后的一点记忆:他们的快乐和光明是他们的,而我在这里行尸走肉一样生活了三年,除了挫败和伤痛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我和这个学校,从没发生过一点关系。”

“回来之前我和父亲的秘书打听过,如果要入职的话,需要提供这边的学位证书和其他一系列证明。我确实在私下里找了找路子,做了两套假的,但是风险很大,一查就能查出来。所以骗骗父亲还可以,不能拿去他公司里用,一旦被揭发,不仅仅是我自己的问题,主要是父亲的声誉会受到很大影响。——对了,这应该是第三件欺骗他的事。所以我不能去他们公司工作,也没办法去其他企业就职。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创业。”

“而且我还有个遗留问题,那一套‘C大的房产’。其实不多,当时我还没那么大胆子,但这笔钱毕竟现在拿不出来。所以,正好以投资公司为名义,把这笔款项的去处问题解决了,再和父亲借一部分,把投资公司真的开起来。我也没有和我一起开公司的朋友。这几年确实认识了一些二代,但都是在自暴自弃的那段时间认识的,你大概知道那是一些什么样的场合,我们在一起又会做一些什么样的事。那些人凑在一起玩玩还可以,一起创业,指望不来。”

“我想想,这是我跟父亲撒的第几个谎了?懒得算了。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哥,我这几年最深刻的感受,就是你撒一个谎,就要不停地继续撒谎来弥补。你做了一件错事,有时就不得不做更多的错事,一直到再也无法挽回的地步。”

“不过,我也不是完完全全地一事无成的。”

“至少我做到了一件事。”

“我完成了对你的承诺,哥哥。”

“我终于发现,当我的人生堕落到这种地步,连活下去都要靠无耻和谎言来维持的时候,喜不喜欢你,确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这可能是发生在我身上唯一值得高兴的变化吧,不过,反过来想想,只要能够实现我的诺言,即使是需要付出像现在这样的代价,变成像现在一样一无是处的垃圾,我觉得也是值得的。”

“你满意了吗,叶修?”


叶秋微笑着,结束了他的讲述。


叶修脸色惨白。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直到终于抑制住全身的颤抖。

他盯着叶秋的眼睛,终于开口:“那药,现在还在吃吗?”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这么有精神跟你讲这些?不然你刚刚和我说了你们嘉世的事情之后,我怎么会有脑子,做出那么长的分析?”叶秋注视着叶修的表情,说道。

叶修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他的声音并没有发抖,语调很稳,但是嗓子极哑,像是极力忍耐过:“学位没有拿到就算了,傻孩子,那些东西不重要。那个药,一定要戒……”

他没有说完,因为叶秋突然凑近来,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肌肉饱满,充满了生气勃勃的力量。

“笨蛋哥哥,”叶秋贴着他的耳朵说,“我骗你的。”

他放开叶修,用一种不能更坚定的视线凝视着叶修的眼睛:“我永远都不会让自己成为那种人。否则我有什么资格把你跟我的人生绑在一起。”


叶修暂时无暇顾及叶秋这句话中可能包含的另外的意思。

他确实一度怀疑过叶秋可能是在骗他,这种想法在叶秋叙述的开头时不时地冒出来一下。但是它很快就消失了,叶秋提到了太多细节,他的表情太诚实,而叙述里包含的感情又太真切。那完全是一个人陷在回忆里的状态,直到现在,叶修都很难确定,叶秋所谓的“骗你的”是不是才是真正在说谎。

他稍微平定了一下心神:“叶秋。骗我的理由是?”

叶秋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和叶修对视了一眼,目光里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因为我想知道,”叶秋说,“如果为了达到你的要求,有许多要比‘我喜欢你’这件事恶劣得多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的话,你还会那么坚持原来的意图吗,叶修?”


tbc


急着出门,错别字先不改了,晚上回来检查。

一切关于C大和药物之类的细节都是虚构的,不要太纠结。

精神管制类药物正常人不要吃。任何通过不正当途径获取的利益都只会要求更高的甚至是难以承受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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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糖

小白兔兽性大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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