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糖

[喻叶]Dream Tripper(完)

*一切设定都是胡编的,经不起任何推敲,尤其是不要拿科学原理来推敲。

 

(上)

 

“嘿,醒醒。”

清脆的响指声。

 

喻文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察觉到自己趴在桌子上,这姿势睡得他浑身酸痛。他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坐直,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叶修。

喻文州第一反应是迅速把拇指和食指放在自己嘴角。万幸万幸,是干的。他从叶修的眼神里意识到自己这点小心思被发现了,叶修微微地眯起眼睛,像是不出声地笑了一下,随即目光认真起来:“什么都别想,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是谁?”

喻文州有点糊涂:“老叶?”

“我的名字。”

“叶修?”喻文州疑惑。

“啊,”叶修的神情轻松下来,“你应该是跟我一起的。先别四处看,继续回答我。你记忆里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这情况太奇怪了。不用看喻文州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但他压抑住了先观察四周的本能。叶修在他面前,还是他这段日子朝夕相处无比熟悉的那个,尽管对方的表现不同寻常,但是身上散发的那种“可信任感”却依然强烈,甚至因为跟这种反常状况的对比显得更加强烈。喻文州垂下眼,努力让头脑从刚刚的睡眠中彻底醒过来。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到一贯的清醒和敏锐:“世邀赛,我们夺冠了,晚上全体参加了一个短暂的庆功宴。随后我跟你一起回到我房间,商量白天带大家短途出游的事情。”

他看到叶修又松了口气,靠在桌边:“果然,我们两个是一起过来的。我的记忆也是这样。”

“什么情况?”喻文州开始四处张望。这是一间看上去非常普通的房间,单人床,书桌,电脑,衣柜。但他一眼就察觉到部分家具上面印制的红色枫叶的LOGO,他对这个图标很熟悉。随即他注意到房间里更多的细节:书架上摆放的几个荣耀角色手办,身下那张椅子是电竞专用座椅,手边的电脑带着一个荣耀登录器,远处的衣架上挂着的几件红色外套。

“嘉世?”没等叶修回答,喻文州就说了出来。

“嗯。”叶修的语气淡淡的。

“我记得嘉世的俱乐部已经卖掉了,原址挪作他用,这里是新嘉世?”喻文州站起身,四下张望一眼:“不对,新嘉世的LOGO做了变动,这是老的那一版。”

“回答正确。”

喻文州心里突然升起一个非常荒谬的猜想。这里不是苏黎世,房间的装修风格和陈设都明显是国内流行的那种,何况叶修刚刚还说到“我们是一起过来的”。旧嘉世已经没有了,他现在正在一个理论上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他迅速地排除了现实里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毫无疑问,他此时非常清醒,不是在做梦,那么如果他跟叶修还在现实世界中,也许就是哪个老嘉世的粉丝把房间装修成这样,把他们在没知觉的情况下弄到这里。也有可能是配合夺冠的一个整人性质的节目,但综艺节目不会玩得这么大。可是无论哪一种猜测,前提都是“他不知情”,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但这种不知情的情况不可能发生,他任何时候都没有失去过对之前经历的记忆。即使入睡,他也会“记得”自己睡着了。

所以,这里必然不是现实世界,至少不是2025年夏天的现实世界。

喻文州迅速理出了第二种可能性。他望向叶修:“这里不是苏黎世,是国内。我猜应该是在H市,老嘉世的宿舍里。我们一起穿越了?”

叶修点点头:“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你,换了别人要接受这个现实大概需要我说服十分钟。其他都对,但恐怕不是穿越。”

他转身拿起放在身后桌面上的一个电子时钟,悬在两人中间的半空里,松手。

没有预料之中的响动。时钟奇迹一般地无影无踪了。喻文州睁大眼睛看着它消失的地方,叶修从他面前移开,露出放在桌上的东西。

是刚刚被他拿起来的电子时钟,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时间。

08:47,Friday,Feb 09,2018

“如果是他们经常看的影视作品里那种穿越,穿越过去的应该是实体,”叶修说,“是可以跟那个世界产生相互影响的。很可惜,我们不是。”

“但是你刚才把它拿起来了。”喻文州怀疑地说着,也走过去拿起时钟。这个精致的电子设备触感无比清晰,外壳是树脂的,摸上去手感温润。他拿着它离开书桌两步,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但是一松手,它就又出现在了初始的位置。

“没错,我们可以碰触到这些物品,它们对我们也能产生作用。”叶修说着,从放在书架的一叶之秋手办上抽下它的战矛来,掂了掂。喻文州留意到,小巧的却邪即使被抛在空中,暂时离开叶修手指的时候,也还是没有消失的。因为此时它还处在叶修施加的作用力的范畴里?话说回来,他也有那版手办,原来却邪是可以拆下来的?喻文州正在略带迷惑地胡思乱想着,叶修已经拿着却邪走到他身边,一抬手便刺了上来——

“喂!”喻文州吓了一跳,赶快揉一揉被叶修刺中的手臂。

“疼吗?”叶修望着他手臂上被刺得微红的地方。

“你把它给我,我让你感受一下疼不疼。”喻文州朝他伸出手去。

“所以我猜这是第二个规则。如果我们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物体,也能暂时享受对它们的使用权。”叶修说着,松开手,却邪凭空消失了。喻文州望向书架,它果然又回到了一叶之秋手里。“但是如果不再接触它,或者是跟它之间不再产生直接作用的时候,它就会回到初始位置上。可是,刚才刺你那一下,你是能感受到疼痛的,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需要我们注意的地方,即使我们不能影响到这个世界,它也依然会对我们产生真正的伤害。”

喻文州沉吟了一下:“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相对于我们而言也是真实的。”

叶修点点头:“有可能。”

喻文州继续说:“但我们相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是不真实的。”

“至少无法对它产生作用,那和不真实也没什么两样。”叶修说着,按下了面前这台电脑的主开关。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账号卡,打开荣耀界面,插卡登入进去。喻文州发现他对这个房间相当熟悉:“这是你的房间?”

“对,现在应该是第三赛季的冬天,春节之前。这个时候你应该还没出道吧?”叶修示意喻文州看电脑上的时间,显示的也是2018年2月9日。

“没有,不过也快了。”喻文州说着,心里有些感慨。他拉了把椅子,在叶修身边坐下来,看着叶修用那个小号登陆了游戏,走进竞技场,随便找了个等待对手加入的房间。对战的一切条件这个账号都符合,他点击了开始对战的按钮,图标瞬间变灰,但是游戏迟迟没有开始。喻文州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没过一分钟,房间里又进来了一位玩家,似乎也是按下了参与对局的按钮,PK立刻开始了,双方是最开始等待的那位和刚刚来的这一位。喻文州看向右侧的观战列表,整个房间里只有这两位PK的玩家,甚至没有出现叶修的账号卡名字。

“就是这样。”叶修说着,松开了键盘和鼠标。

电脑屏幕瞬间变成黑色,主机运转的声音即刻停止了。插在荣耀登录器上的那张账号卡也消失无踪。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喻文州有些不可置信,他不是不相信这种情况的真实性,他是不太相信自己跟叶修竟然能落到这么悲惨的一种状况。不管是穿越还是瞬移,只要还有实体、还能跟世界产生联系,那就没有什么特别可怕的。但现在的情况是他们甚至都没有办法再跟这个世界发生关系。这个世界仿佛是一个已经写好了、不可更改的程序,有序地按照计划运转下去;他跟叶修——甚至都说不上病毒——只是游窜于这世界的两缕幽魂,即使自以为是地对它做出一些改动,那也不过是瞬间的效果,世界无所觉察。任何人都无所觉察。

他们被孤零零地抛掷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绝境里。

喻文州低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不就是已经变成鬼了吗?”他皱起眉头,望着显示器的屏幕。纯黑色的屏幕微弱地反射着屋子里的一切事物,椅子,床,衣柜,但是没有坐在电脑前的两个“人”。“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我们在苏黎世的那家酒店里突然遭遇了什么不测,肉体已经不在人世,但是灵魂不知道,因为那时候我们在一起,所以机缘巧合就回到了很久之前的世界里。”喻文州顿了顿,以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语气继续说:“实际上我们已经死了。所以,我们的灵魂没办法对这个已经存在的过去的世界做出任何改变,至于我们什么时候消亡,也不是现在能预料到的。——你说的这个世界会对我们造成伤害,跟我的推测也并不冲突,因为并没有谁证明过物质世界的东西无法对灵魂造成伤害。你觉得呢?”

“其实我不太相信我们变成了鬼。”叶修悠悠地说。

喻文州望着他,叶修的表情一直很平静,这是让喻文州隐约奇怪的一个点。叶修对荣耀的狂热绝对不下于他,让他不跟外界接触、不跟世界产生联系,也许会真让他挺高兴,但是让他没办法再打荣耀,可能真会要了他的命。如果自己的推测是真的,对叶修的打击绝对不会比对他更小,可是叶修始终只是淡定地等待着他的反应。说起来,叶修是在自己之前醒过来的,会不会叫醒自己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会儿自己想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喻文州还在思考,突然听到叶修厉声喝道:“握手!”

话音未落,叶修就朝他伸出双手,平摊着悬在两人中间。

喻文州无暇思考,本能告诉他必须无条件相信叶修,于是极其迅速地把双手轻轻按在叶修掌心里。叶修回握住他,揉搓一下喻文州的手指。

他的手干燥又温暖,触感非常软。

喻文州还没回过神来,叶修就满意地夸奖起他:“你反应真不错,当初我教小点学这个,它至少用了半年,速度还没你快。”

喻文州哭笑不得:“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小点是谁。”

“我猜你已经知道了。”叶修得意地说,又用力握了握喻文州的手,才把他松开:“能感觉到我的手吧?是不是正常人的触感?如果真的是鬼,或者是灵魂,不会有这么实在的感受。所以,尽管我们对于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但你跟我——”叶修的手指在喻文州跟自己之间晃了晃,“至少我们对于彼此来说还是真实存在的。”

喻文州松了口气,心情复杂地一笑:“这真是个好消息。”

“就是,哪怕是倒霉,跟我一起倒霉,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叶修站起身,拉开门,看了看门外:“我比你早醒过来半小时,差不多搞明白一点状况,有些你不知道的听我跟你说说。时间和地点你已经清楚了,我们现在是在七年前的嘉世俱乐部。但是我们的身体——至少我的身体,应该还是2025年的身体状态,你醒来前我已经开过一次电脑,打开训练软件验证了一下,也去游戏和QQ上都发了消息,很显然,完全发不出去,发送键敲击下去的时候消息就没了。QQ居然能登录成功这一点我很奇怪,但是我恐怕此时别人看我的话,应该还是离线状态。总之,我们没办法跟这个世界的人交流。”

喻文州点点头。

“不过我也试过别的方法,”叶修朝门外望了望,“你醒来之前我已经出去了一趟。这个世界的人看不见我,发出声音也好,尝试拍打他们也好,他们都感觉不到。我也试图用一些东西引起他们的注意。我找了张白纸,写了一句话,拿到他们眼前,但即使那张纸是这个世界的,他们也没办法看见。我甚至还有一个猜想——”叶修顿了顿,说:“说不定那张白纸在现实里根本就没有动过。刚才我们开电脑,登录游戏,把小闹钟丢掉,都是现实里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只是在我们看来,那一刻我们在做这些事,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它们还好好地在原位,没有任何变动。但这也没办法验证,就只是一个想法。”

喻文州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其实这样才是合理的。如果我们真的能够跟这个世界的人交流,那么未来势必会因为我们的言行而改变,那样会引起各种不可预测的后果。这样反而是正常的,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写好了,不可能再变了,我们现在处于这里,也只能观察,不能采取行动。”

喻文州望着叶修,笑了笑:“看来我能发生作用的唯一对象,也就是你了。”

叶修抱着手臂,望着喻文州,表情有点玩味:“我想知道你现在的想法。”

喻文州叹了口气,倒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望天:“我的想法……既然所有人都看不到我们,我们又能实在地感受到这个世界,那么也就意味着这世界的所有物质和精神产品都可以为我们所用,就算不能拥有它们,至少也可以享受它们,对吧?”

“如果没有出现其他像我们一样的人的话,是这样的。”叶修点头。

“但那其实也没什么价值。只是单纯享受消费的快乐的话,用不了一星期就会厌倦了,”喻文州思索,“在我个人感受里,比较真实持久的快乐还是来自于跟人的交流,合作或者竞争,你应该也是这样。哪怕不是直接跟人接触,而是用比赛这类的形式。可是现在我唯一能接触到的一个人只有你——”

叶修继续点点头:“没错。所以你打算怎么对我?”

他的语气平静,但看向喻文州的目光深沉而隐约有笑意。把喻文州有生以来对叶修出现过的所有负面情感和恶意全部加起来,他也得不出叶修会对他有任何不利行动的结论,他没有办法不去信任他,不去依赖他,甚至不去……但是喻文州的注意力此时被另外一件事情占据了。如果叶修露出这个表情,说明他肯定有其他事情还在瞒着他,也许是发现了什么他尚未发现的规则,或者隐藏了他不可能知道的信息。但即使知道这一点,也不会对喻文州的想法造成什么影响,经验和理智告诉他,在叶修面前,说实话永远是最正确的决策:“如果世界上除了我,只剩下你一个人,那这情况显然糟透了。不过如果世界上除了我,只能剩下一个人,那也不会有谁会比你更好。”喻文州笑着摇摇头:“我还能怎么对你,我总不可能有什么欺负你,伤害你之类的想法吧。——我想想,我申请跟你和平共处。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对我提出来,我尽量满足你,但是咱们两个是平等的。不可以仗着比我大几岁就对我提出过分的要求,这样行不行?”

“放心,我也不是那种人。”叶修听上去挺高兴的样子:“文州,你不错,你果然是个好人。”

“不是发卡吧?怎么就好人了,这种想法不是很正常。”喻文州笑。

“搁你身上是很正常,不过如果换了别人,但凡有一点点心术不正,我就得提前做好防备。毕竟现在我们处在一个没有约束的环境里,原来社会中的一切道德和法律实际上都无效,行为的结果也不需要再像原先一样需要付出代价。你想对我做什么,或者我想对你做什么,差不多就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完全依赖于自己的想法和力量。你说是不是需要警惕一点?”叶修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来:“其实我之所以问你这个,也是防止接下来你会对我真的采取什么不利行动,不过有了你的保证,我就放心了。——我还有一个线索,关于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况。”

他把那个小东西朝喻文州丢过来,喻文州抬手接住。很轻巧,触感圆润,喻文州看清楚手里的东西,不由得愣了愣。

是一个木制的小青蛙,造型非常可爱,上面漆满了一道道花纹。喻文州摆弄了它一下,看不出它的用途。说是摆件,太小了;说是钥匙扣,又没有用来连接扣环的孔。这个东西甚至不能拿给小朋友玩,说不定就会被吞下去,卡住气管什么的。叶修朝喻文州伸出手来,喻文州把它递还回去:“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叶修若有所思地把它放在桌子上,喻文州惊讶地看到,那个青蛙并没有消失。

“但它是你的?”喻文州提醒他。

“不是我的,”叶修淡淡地说,“从我醒来开始,这个东西就在我衣兜里。我很确定现实里我从没见过这个东西。但是,关键在于——”

叶修犹豫了一下:“我有时会做梦。我是指,理论上来说现在还在苏黎世的那个我,经常会做梦。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篇教人控制梦境的文章,里面说到一个人要试图操纵自己梦境的走向,就需要在做梦时意识到自己在梦里。那篇文里提到了一个方法,就是每次做梦时,尽量察觉到永远会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个事物,然后再发现这个事物的时候,就能推导出自己在做梦。而自从看了那篇文章之后,一直出现在我梦里的,就是……”叶修抛着手里的小东西,给了喻文州一个“你懂的”眼神。

喻文州觉得不可思议:“真的假的?我也经常做梦,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经常梦到过相同的东西?”

“我梦到的也不是相同的青蛙,它变成这个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叶修说:“也许是人跟人不一样,或者是你没有刻意训练过。它出现在我梦里的样子也千奇百怪,有时候是一个看不清脸的路人衣服的花纹,有时候是兴欣网吧门口的雕塑,有时候是游戏里的一个怪,或者我们打比赛时,争夺的不是赛场胜利,而是这个青蛙给谁送了个挂件。甚至有时候它都不是青蛙,而是牛蛙,蛤蟆,妙蛙种子……”

喻文州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在你的梦境里?”

“我不太愿意这么认为,”叶修摇摇头,“我从没有做过这么有实感的梦。那些梦无论是发生的当下,还是醒来后的记忆,我心里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它们从不会具体到这么明晰的细节。而且,如果这是我的梦,意味着你也是我创造出来的,是我意识里的喻文州。”叶修朝喻文州走过来,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从你一醒来我就在观察你。我的结论是,你并不是我臆想出来的,而是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存在着。我试图在意念里操控你对我采取一些行动,实际上你完全没有觉察。相反,你刚刚说的很多话,也不像是我会梦到你说的。所以我的结论是,你是跟我相同的存在,并非我梦中的产物。你要不要再证明一下自己?”

喻文州想了一会儿,苦笑:“不用了吧。其实如果换了我的话,很可能就用这个青蛙反推出自己是在做梦,那样也许会做些跟现在风格不太相像的肆无忌惮的事。但是你居然还有耐心去验证和观察,这点真让我佩服,叶神。”

“你不会的,”叶修肯定地说,“你只会比我更谨慎。而且换了你也不会武断地只凭着一只青蛙就决定自己的行动。说到这里,我有一个比较大胆的想法,要听一下吗?”

“嗯。”喻文州正色。

“这个世界非常复杂,应该就是已经发生过的现实。就我迄今为止的了解,它跟我们经历过来的那个一模一样,所以也不是平行世界。那么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我们的意识穿越回了过去的时间里,可这就无法解释这个青蛙的问题。”

“还有一种呢?”

“还有一种就是,这个世界也不是真实的,而是这个时间段的世界在某处的一个投影。事实上,2018年已经过去7年了,这段时间永远不会再回来,我们也没办法再回到这个时间去了;可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直存在,它会被永远地传播出去。比如说在2019年2月9号的这一天,它会传播到离这个房间一光年之外的地方,如果站在那个地方观察,不考虑各种能量损失的话,那里发生的其实是2018年2月9号的事情。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并不是2018年2月9号的地球,而是不知道在哪里,只不过经历着当时的场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我们能碰触到这个世界的东西?”喻文州表示异议:“如果它只是投影,不是活生生存在的实际物质的话,那么应该只是一些无法改动的画面,我们根本就感受不到吧?”

“‘触感’也可以是‘投影’的性质之一啊,反正都是假设,为什么只拘泥于画面呢?”叶修平静地说,“而且,实际上我们就是没办法改动它,无论我们做什么,它们都会回到本来的样子。我们只是‘以为’碰触到了它们,拿起了它们,使用了它们而已。说到底,你能确定我们以为的变动,不会仅仅是我们的错觉么?”

喻文州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现在绝对意义上的时间还是在2025年,只不过我们来到了2018年在宇宙某处的副本里而已。”

叶修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我并不确定现在的绝对时间是在2025年。我觉得我们也是被投影过来的,2025年夏天的你跟我,与2018年2月9号这天的世界,被一起重叠地投影在了宇宙里的某个地方,而恰好我们又在嘉世宿舍里醒了过来,意识到了这种投影的发生。这是我觉得很奇怪的事情,一般来说不应该这么凑巧。但是联系上这个青蛙我觉得大概就能解释了,这是我引发的投影,所以是出现在我熟悉的地方。如果是你在投影的话,大概就会出现在蓝雨的宿舍。”

叶修朝喻文州又晃了晃手里的青蛙:“我不认为这么有实感的经历是在做梦,但是这个青蛙又是确实存在的。所以我在猜测,也许我之前的各种梦境,也都是我的意识经由青蛙这个‘符号’投影向宇宙的各个角落,或者是平行宇宙的各个角落,看到了那些影像并参与其中。只不过之前投影过去的只是我一部分意识,而这一次投影过来的是我全部的意识,甚至也许包括肉体。——但是这没办法验证。我说完了,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喻文州沉思,“那么,也许正因为我们两个是一起投影过来的,所以我们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就像我们所处的世界有一套序列号,而2018年的世界是另外一套已经过期的序列号,所以我们能彼此适用,而不能对这个世界适用。”

“我没有想过,但是听你一说,还真有这种可能。不过我还是有个疑问……”叶修皱起眉头,“如果这是我自己的投影的话,为什么你会过来?”他突然伸出手,捏了捏喻文州的脸:“所以你到底是不是我梦里创造出来的?是的话,你也算是我儿子了,老实承认的话,不会亏待你。”

喻文州果断地捏回去:“不如你就当我是你创造出来的,试试看能不能毁灭我?”

“疼疼疼,放手放手,好了好了,求饶!”叶修叫。喻文州放开掐住他脸颊的指头,顺便给他揉了揉。叶修捂着脸,一时没说话。喻文州望着他,思考了一会儿:“如果现在的情况,是2025年的你在睡梦中投影的话,是不是如果你醒了,我们也能回到现实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应该可以回去,”叶修说,“不过你就不一定了。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来的,难道是我们两个一起在做梦么?所以就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了,你现在身上有没有经常出现在你梦境里的事物?这个事物,就是让这种投影会发生的符号。我总不可能自己梦着梦着,好没影儿地就把你拽过来了。”

喻文州想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你潜意识里特别需要我呢?”

“咱们先不讨论这种压根儿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叶修说。

喻文州沉默片刻。眼前确实有一个经常出现在他梦里的存在,但他不认为这是连接他的意识和无尽梦境世界的那个符号,就算他这样认为了,也没办法说出去。他摸了摸兜,确实也没有意料之外的其他东西:账号卡,一包手帕纸,一管很小的护手霜,以及……一支手机。

叶修跟喻文州一起瞪着那支手机,喻文州解除了锁屏,两个人看向屏幕,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1:02,Thursday,2025-8-7

“还能接触到现实世界的事物真让人感慨。”叶修说。

喻文州划开手机,打开备忘录、短信和相册,确实是他这次醒来之前最后记忆里的内容。相册里还有他在庆功宴上跟一些队友拍的合影。他打开通讯录,拨通一个号码,开了免提。两个人一起屏息等待,但是他们失望了,并没有任何拨号音传出来。

“信号怎样?”叶修探头看了看。

喻文州摇摇头:“紧急呼叫都用不了。”

叶修突然有个想法:“你的手机是不是就类似于我的青蛙?”

“显然不是,这个我天天带在身上,但是没有一次梦到过,”喻文州说,“不要再纠结这件事了,就姑且接受你的假设,我们两个是在一起做梦,全部的意识,甚至包括肉体,一起被投影进了这个世界里,或者是跟这个世界一起被投影去了别的地方。问题在于接下来怎么办,就这样等着现实里的我们醒过来?”

“那样也不需要很久了,现在是苏黎世凌晨1点02分——我说文州,你的手机是不是停了?它的时间从刚才起可就没变过。”

喻文州望了一眼手机,看着它的数字从1:02变成了1:03:“这不是已经变了?”

等一下。喻文州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从他掏出手机解锁,到检查手机内容,再到打电话,这可不仅仅是一分钟就能完成的,至少已经几分钟过去了。

他跟叶修对视了一眼,叶修指了指放在桌上那个还标注着2018的电子钟。喻文州把手机拿过去,调出精确到秒的表盘,跟叶修一起观察着两个时间。他们立刻发现了异常,甚至都不用经过对比:他的手机里显示的表盘,秒针转动得太慢了。他们多等了一会儿,发现桌上的电子钟已经过去了3分钟,而手机里的秒针刚刚走完一圈。

“三比一,”叶修说,“这个世界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

“我这个手机设的闹钟是6点整,但最近生物钟非常规律,一般不用它叫就会自然醒。如果我今天早上能够按时醒过来的话,那么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再滞留不到15个小时就可以离开了,确切说来,是14小时45分钟左右。”喻文州说。

叶修望了望桌上的电子钟:“9点14了。那么你离开的话,是今晚23点59分?我不一定有你醒得这么早,但你醒来之后叫我就可以。”

“啊。”喻文州突然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好的,我叫你。”

“怎么?”叶修没有错过他这个不同寻常的反应。

“只是觉得时间卡得有点巧,”喻文州笑了笑,“感觉有什么象征意义似的。”

“还是祈祷我们的推断是对的吧,”叶修说,“别满心欢喜地等上十几个小时,到了凌晨才发现完全想错了。跟你说,我从醒来就一直在庆幸我们已经打完比赛了,这样哪怕真的回不去了,也不至于太挂心。但如果一睁眼发现是决赛头一天晚上的自己穿越过来,你想想接下来你会过得多纠结。”

喻文州点点头:“既来之则安之吧,既然目前没有别的办法。说起来,我们这种情况还挺像经常做的那种假设题,如果能穿越回过去,你会选择回到哪个时候。”

“还是不太一样的,”叶修站起身来,“这种假设一般都是在问你回到过去会去改变些什么,我们明显没有这个能力。倒不如说是把过去的回忆给我们选了个时间段,拍了个电影出来,只能看,不能修改。我倒是有一位很想见的朋友,可惜这个时间已经见不到了。你呢,有没有什么未了的遗憾之类的?”

喻文州心里一动,很想追问一句什么朋友,但看叶修的态度像是不愿多说的样子,也就没再问下去。就在他回想的时候,叶修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动一会儿,拿了两件厚外套出来:“总不能在屋子里窝一天,出门走走吧。现在是冬天,我刚出去的时候感觉有些冷,说明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气候还是有反应的。咱俩体型差不多,你应该能穿我的。哪一件?”

喻文州指了指其中一件羽绒服。叶修递给他,把手头的这件穿上,又去翻找长裤。喻文州把它穿上,感觉到一阵多余的温暖。嘉世宿舍里有中央空调,所以穿着夏天的衣服也不觉得多冷,但是衣服带来的触感是实在的。怎么说也是学习过物质世界的基本特征的人,喻文州确实很难相信这些东西、包括他自己并不是在这个空间里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的,更难相信这么清晰的感觉和思维,是来自于现实里睡得昏天黑地时的一场梦。他跟叶修穿戴整齐,叶修甚至还翻出来两双没有穿过的鞋子,是嘉世统一采购来配队服的,喻文州深刻地感激了一番这家已经不存在的俱乐部。喻文州看了看快被掏空的衣柜,内心突然有些愧疚:“我们把衣服都穿走的话,你怎么办?”

“我觉得让现在的叶秋过来看看,说不定他的这些衣服还在原地,”叶修拍拍喻文州,“我印象里从没有丢过东西,就说明我们并没有真的把它偷走。”

喻文州跟在他身后,回味了一下叶修的用词,突然意识到什么:“所以你叫醒我的时候,问我你的名字是什么——如果我是2018年的喻文州,会叫你叶秋?”

“其实我也多此一举,这时候的你应该还不认识我,所以你叫我老叶基本上已经能判断出不是2018年的你了。不过还是确定一下到底是哪个时间段的更保险,万一是五六赛季那会儿的喻文州,那就更热闹了。”叶修说着,推开门。

喻文州踌躇片刻:“我想先洗漱一下。”

“理论上来说你一小时前才在苏黎世的酒店里洗漱过,那时候我在你房间等你,你忘了?”叶修拉住他:“走吧,就咱俩,这么干净给谁看啊!”

 

(中)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嘉世俱乐部里充满着一股快要放假的喜气洋洋的味道。

喻文州跟在叶修身后慢慢地走着,其实心里十分感慨。

这个俱乐部已经不在了,而这些人们依然不知情地忙碌着,为理想中的美好未来勤奋地做着准备。如果已经预知了它的结局,他们此时努力的心情会因此而受到影响么?可是按照既定的发展,在漫长的下坡路之前,嘉世还有最后一次辉煌的夺冠尚未到来。想到这里,喻文州又觉得这些辛苦是必要的,是他们的付出和嘉世队员的努力成就了连续三年的冠军。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经历过这么漫长的起起伏伏之后,再回到它尚未到达顶峰之前的段落里,难免会有韶光易逝物是人非之感。他一个局外人尚且如此,不知道走在前面的这位当事者是怎么想的。

喻文州拍了拍叶修后背:“老叶。”

“嗯。”叶修应了一声。

“感觉怎么样?”

“非常不爽,”叶修说,“我从醒过来就在想,为什么咱们不能跟这个世界有交流,我不是要改变什么,就是想跟这时候的自己打几场,毕竟再也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当我的对手了。而且这个时候状态好,但是经验不够,未必能赢现在的我。真是太遗憾了,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喻文州失笑:“可能这也是上天对终极自恋的惩罚。”

“不,这不是自恋,毕竟我跟除了我之外的所有职业选手都打过。想想也真是可悲啊,你们都能感受到世界上最好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从他巅峰期感受到职业生涯晚期,偏偏只有我没这个机会。”叶修叹息着。喻文州却突然像哽住一样,愣愣地望向不远处——2018年的、还用着“叶秋”这个名字的人,推开门,从训练室里走了出来。

他这个时候还很年轻,当然此时也不老,而且说到气质竟然是现在的这位更让喻文州心仪一些,淡定成熟中透着形容不出的迷人,但眼前这位年少一些的“叶秋”也很好,五官刚刚长开,带着一股尚未褪去的锐气,眉眼干净得像是春天枝头新绽的一丛叶子。叶修向旁边让了让,跟喻文州一起看着叶秋从他们中间匆匆穿过,喻文州意识到他走路的步伐跟现在的叶修都是不一样的。看着叶秋走得越来越远,喻文州心下急转,突然仓促地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叶修!”

叶秋猛地站住,略带疑惑地回头。

走廊空空荡荡。

叶秋迟疑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对,没有“声音传来”这一说,他很确定自己并没有“听到”什么。不过那一刻感觉太奇怪了,就好像有人在背后喊了他一声似的,喊的还不是他在俱乐部里用的名字,而是他的本名。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很陌生,不是吴雪峰、苏沐橙这两个知道他本名的人,也不是弟弟或者其他的亲人,但能感觉出对方没有恶意,那一声呼唤很亲切,有些焦急,像是生怕错过他一般。

最近太累了么,出现幻听症状了?

也没有很累啊。

叶秋摇摇头,转过身继续前行。

叶修跟喻文州都呆住了。

叶修当然知道喻文州那一声不是在叫自己,他第一反应是喻文州想要恶作剧一下,反正年轻时的自己也听不到,但是当叶秋回过身来的时候,他俩都意识到,这家伙感觉到了。叶修跟喻文州对视一眼,喻文州的表情里写满了“怎么办,你好像能听到我喊你,那我要继续喊下去吗,你不介意吧”,而叶修暂时无暇教训他,他调动了所有的记忆,努力回想着若干年前的这一天,他有没有听到过有人喊他?有没有过这种猛然警醒一下的感觉?

没有。绝对没有。叶修得出了结论。

不,他并不能确定他是否有过类似的感应,这种“突然感觉自己被谁叫了一声”的印象很正常,但他可以确定过去从没有遇到非常离奇的事,所以即使对方感到奇怪,也不会有什么真实的影响。但叶修还是转过身,跟在叶秋后面,喻文州紧跟在他身边:“我要不要再叫他一声?”

“你等一下,让我想想。”叶修皱眉:“其实我刚才出门遇到这货了,拍他他也没反应,拿了张纸在他面前晃悠他也看不见,怎么你叫他,他就好像听到了似的。是因为我拍的力度不够大?”

喻文州这才明白:“你刚刚说出门接触的人,就是他?”

“我肯定第一个找他,毕竟他是这个建筑物里面最聪明的。但是怎么对他,他都没反应。”叶修说着,紧走了几步,重重地一拍叶秋的肩膀,叶秋毫无知觉地继续走着。“然后找了几个队友,老板,跟他们说话,摆弄他们的东西,这些人都察觉不到。”叶修给了喻文州一个眼神:“再叫他一声试试。”

喻文州轻咳一声:“叶修。”

他没有用很大的音量,这次离得比较近,声音很清楚。叶秋又是一顿,但这次脚步没有停,他已经有点习惯了这种隐约的幻听,并且毫不介意地找出了若干可能的理由,没睡好,佩戴耳机时间太长,想家了之类的。但是那一刻他身形些微的停滞,他身边的两个人可是明明白白地注意到了。叶修舒了口气,凑过去:“叶修。”

听到叶修一本正经地叫他自己的名字着实有点怪异的喜感,更有喜感的是看着年长的叶修追在年轻的叶修身边,一个成熟一个青涩,一个心怀鬼胎一个无所觉察,喻文州此时心情相当复杂。他从本能上感到一些由衷的喜悦,又觉得这喜悦有些对不起眼前这位。但话说回来,真要让他选的话,他还是更喜欢现实里这个年长的。不,两者完全不具备可比性,从经历,到跟他的交情,到个人魅力。所以喻文州也就释然地让自己暂时把注意力放在了年轻的叶修身上,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之所以对此时的叶修感到好奇,是因为他还没有见过他比自己年轻的样子,没有以这种年长的人的眼光去观察过他,这种观测地位的变动,也会影响到面对他的心态。

眼看着叶秋走进了技术部,叶修停下脚步:“不行,我叫他的话,他还是听不见。”

“咳,”喻文州情不自禁地微笑,“你觉不觉得这情形挺奇怪的?为什么他能感觉到我的声音,但是感觉不到你自己?”

“为什么?”叶修确实非常不解,望着喻文州的目光都充满了求知欲。喻文州从来没被他用这种眼神看过,一时间突然对眼前的叶修有些愧疚:“我猜也许是执念之类的。毕竟我研究他的时间和精力,比你研究他的时间和精力要多多了。”

“你对我在自己身上花的工夫一无所知。”叶修靠在技术部门外的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不介意吧?”

烟是叶修一直带在身上的,所以可以被消耗,不过喻文州猜测他即使享用这个世界的烟或者食物,在它们离手之前也依然可以感受到。空气中有烟味传过来,在他们身边穿行过的人毫无觉察。喻文州站在叶修身边,也靠着栏杆:“我要是说介意呢?”

“介意的话你就离我远点,又不是没有腿。”叶修说。

喻文州忍不住笑了,望望技术部的门牌:“我想进去看看他。”

“看他还是看一叶之秋啊?我无所谓啊,但你这样对轮回很不公平的。”叶修沉吟一下:“不过这都多少年了……一叶之秋身上的装备应该全部更换过,所以你看看其实也没什么。”

“不,就是看看他。我没有见过这个时候的你。”

“你再过半年不就出道了么?我记得这个赛季咱们两家的比赛排得还挺靠前的。”

“不一样,心情不一样。”喻文州摇摇头:“无论多大,看你都是用后辈看前辈的眼光,好不容易赶上一次你比我小的机会,还真的蛮好奇。我记得出道之前去看你跟其他队伍的比赛,那时候觉得你真厉害,无可挑剔,永远不会犯错,找不出任何弱点。这种少年时的光环一旦形成,想要摆脱就很难了,就算你之后不再是巅峰期的状态,想到你的时候也很难不带着这个光环,我恐怕现在都有点这种心态。刚刚看到叶秋,反而让我觉得,如果是现在的我遇到他,也许就能平常心地对待,即使他依然非常厉害,也因为占据一些年龄和经验上的优势而可以做到不去神化他。”

“你是只是说说,还是真这么想的?”叶修听上去有些惊讶的样子:“我从来没觉得你跟我对上的时候有什么滤镜,你算是圈里比较不尊老爱幼的那拨人了。”

“因为这种光环产生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喻文州抱着手臂,表情是陷入回忆的愉快,“不要说现在,就在这个世界的这个时间里,要怎么对付你,我已经研究很久了。虽然我始终没有彻底祛除这个光环,但也正因如此,把你击败才会带来更多乐趣。”

“回忆一下我整个职业生涯里你打赢我的次数,你是不是没怎么感受过乐趣啊?”叶修质疑。

“有那么几次就足够回味了。”喻文州笑。

“是吗?有‘几次’这么多?你把蓝雨的团队成绩都算进去了吧?”

“当然算进去了。毕竟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这话听着真耳熟。”

“差不多都当做座右铭了。”喻文州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你这句话是很早说的,至少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而且跟大家讨论比赛的时候经常在说。”他望着技术部的门,摇摇头,又感叹一番:“感觉真是奇怪啊,我少年时那么好奇又那么重视的对象,就在眼前这间屋子里。我能感受到现在的自己,比赛里的某些习惯还是受了他一部分影响形成的,比如说团队意识,对战术的重视,对错误进行防范弥补时的心态。他就像最初的‘原因’之一吧。比起他来,你就在我身边,我的感受倒是没有很强烈。也许是最近这几年跟你的相处,让你后来的印象已经掩盖了初始印象了,虽然你跟他其实是一个人。”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叶修点点头:“想去看的话就过去看看吧。能顺带把光环破除掉更好,虽然我觉得以我的个人魅力来说很难。”

“你不去吗?”喻文州望着叶修。

“我不去,我不是很喜欢他。”叶修吐了口烟出来,转身看向走廊外面:“他还可以打那么多年,我确实有些嫉妒。”

 

叶秋推开门出来,喻文州跟在他身后。

叶秋敏锐地站住,张望一下四周的空气,像是在嗅着什么味道。叶修一下子笑了:“鼻子怎么这么灵。”

他们两个对叶秋这种近似于第六感的反应也快习惯了。喻文州转头望着叶秋远去的身影:“你是不是最喜欢这个牌子的烟?”

“嗯,这么多年都没换过。”

喻文州不说话,他突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想。烟是叶秋最喜欢的,所以他能些微地感觉到;这时候的叶秋显然不认识自己,所以说不上喜欢,可是自己对叶秋却是……是不是只要满足了“最喜欢”这个条件,无论对象是哪一方,都有可能引发这种反应?

有机会的话再验证一下。喻文州思索着,叶修开口了:“感觉怎么样?跟你小时候的印象有变化吗?”

“有一些,不过不具体说了。”喻文州表情很是复杂。他进去的时候叶秋正在技术部里跟工作人员讨论春节期间装备升级的事情,眉目之间的神情像极了这次世邀赛跟他们讨论战术的叶修,只是五官更清明,皮肤都是饱满的,太年轻了,太嫩了。喻文州倒是没产生什么邪恶的想法,他对叶修至今都不过抱持着一种干净的美好的憧憬,可是这样的叶秋也非常迷人,他和喻文州一贯认知中的那位叶修有着相同的内核,只是随着年纪的不同而在气质上有着明显的差异。他没办法因为亲眼见到这个时候的他而去除掉记忆里的光环,反而给这光环包覆下那个粗糙的印象塑造了一层更细腻的血肉。不过,这次更近距离的接触也没有改变喻文州的想法,这个倒是能跟叶修说一说:“感觉还是现在的你更让人喜欢一些。”

“那倒是,人总不能越变越讨厌么。而且现在的你也成长了很多,我们两个现在的差距远没有这个时候大,所以还是现在的你面对我的时候心里更舒服些。”

“我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喻文州笑,“但你说得很有道理。”

“不要纠结这货的问题了,我看我们怎么试着联系他,他也感受不到。”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是十点半多,叶修跟喻文州商量接下来的计划:“还有十来个小时,我们想想怎么过。你有没有很想见的人或者是想做的事,不要怕丢人,反正就我们两个,怎样我都不会笑话你。”

“一直想见的那位刚刚已经见过了,”喻文州示意一下叶秋消失的方向,“这段时间我还在训练营里,状态还不错,没有特别值得回忆的。不过时间来得及的话,我晚上想回家一趟,看看我爸妈。他们现在也很好,但还是想去看看他们。”

“好孩子。”叶修点点头。

“你呢?”

叶修犹豫。在他的记忆里,这年的春节也是留在嘉世过的,联赛刚开始这几年他的日子一直很顺,没有非常纠结的时候。这也是让他奇怪的地方,如果他跟喻文州的这次经历真的是他的一场梦,那么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一天,而不是他生命中出现剧烈变动的其他几个时间点。这天实在是太平平无奇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回想一下,要真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被他一直刻意远离的亲人,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趁这机会回去看看也好,能看到他们的状态,还不用介入到他们生活中去。

喻文州看出来叶修的迟疑:“你是不是也想回家?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也可以先去你家,再去我家。时间应该来得及。”

叶修摇摇头:“算了。如果回去看到他们开开心心还好,要是都愁云惨雾的,估计回到现实里我都不好受。反正现在跟他们也和解了,不去冒这个险。”

喻文州拍拍叶修。对于叶修退役后又来当国家队领队的原因,队里的成员都差不多了解,也顺带都八卦过叶修的家庭状况。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可以不去强求,何况也强求不来。

“这么看来,咱俩这段时间的生活都不算有什么太大的遗憾。”喻文州说:“我刚刚还在想,这种状况对于过去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却可以改变我们对过去这些事情的态度。如果有什么执念的话,回到事件发生的当时,再以‘过来人’的心态去看一遍,说不定也就能消除久远的心结。我对叶秋是有些执念,但我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所以见到他是一个额外的惊喜,但不是什么长久的问题被解决掉。你确实没有什么无法释怀的事么?”

叶修摇摇头:“你看我像这种人么?你呢?”

“我是有一件,但不是发生在这个时期。”喻文州若有所思地说着,神情慢慢严肃起来,抬头望着叶修:“但既然我们提到了,不如正经地跟你聊一聊。”

叶修叹口气:“其实我差不多猜到了。找个地方坐一下,慢慢说吧,去嘉世的休息室。”

“很明显么?”喻文州走在他身边。

“第八赛季季后赛第二场,”叶修说,“是吗?”

“嗯。”喻文州语气平淡地肯定,过了一会儿,才无奈地笑了一声:“还真是无法释怀,就算你只是提到它,都让我纠结了好一阵子。”

“这确实没办法开解你,换了我都得吐血。”叶修说着,领着喻文州来到休息室,给他从加热箱里拿了瓶热饮出来,递到他手上。喻文州喝了一口,有甜味,而且是暖的,这让他觉得舒服了一些。

“而且之后无论再怎么赢,哪怕再拿个冠军——哦,那之后蓝雨是没再拿过,不过世邀赛冠军你勉强凑合一下。哪怕再拿个冠军,当时受的伤害都弥补不了,对不对。”叶修在他对面坐下来。

“是啊,”喻文州靠在沙发背上,“我们不是怕输。只是那种方式,太憋屈了。”

“但是排兵布阵也是战术的一种。”叶修歪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就跟有些小朋友想跟我打消耗战一个道理。”

“是的,我认。愿赌服输。可就是太不甘心了。正因为输给规则,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才这么不甘心。”喻文州的声音淡淡的,但是最深处依然有掩藏不住的痛苦和郁闷。这对他来说相当罕见。

叶修坐起身,神情认真地看着他:“文州。”

“嗯。”听到叶修叫自己的名字,喻文州平静了一点儿,握着手里的饮料望向他。

“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说这些,”叶修说,“你一直很顾及别人感受,也不想让其他人为你担心,所以你都是先默默地把自己的情绪安抚好,再去照顾别人。世邀赛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不会把负面情绪拿出来,一般就自己消化掉了。所以你现在跟我说这件事,能被你这么信任,我心里非常高兴。这不是用你的痛苦取乐,你明白的。你可以继续说了。”

“嗯。”过了会儿,喻文州才闷闷地回答一声,又补充一句:“很奇怪,虽然跟你关系没那么亲密,但这些话,除了你,我大概也不会再想对谁说了。”

“咱俩都一块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了还不够亲密,你还想多亲密啊?你继续吧,不要转移了话题。我猜你想说的不止是这些。”

喻文州愣了愣,望着叶修:“你真是……你真是了解我。是的,我对这场比赛一直没办法放下,如果真能回到我们开战术讨论会的那天,我一定会用尽各种方法阻止当时的决策,就算最后还是输掉也值了。但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一件事始终很疑惑,轮回在第一场的胜利,关键在于他们技能点的意外提升,而且赛后回顾下来,并不仅仅是云山乱这一个角色。他们全队的技能点都不对劲,后来的比赛里也验证了这一点。”

叶修起身也去拿了瓶饮料,坐回原处喝了两口,看着喻文州,没有说话。

“本来这件事情跟你不会扯上关系。但是到了第九赛季,轮回技能点的优势已经是圈里的通识了。然后是兴欣参与的挑战赛和第十赛季……虽然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公开披露过,但是蓝雨的技术部一直有在关注兴欣角色的技能。这些只是猜测和计算,没有真正得到过确认,直到这次世邀赛,为了比赛,我们不得不共享部分账号信息。那时候我才注意到沐雨橙风与海无量的技能点,一枪穿云跟一叶之秋的技能点,和其他人都不是一个水平。其实不止我,队里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只是因为保密协议没办法直接去问,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巧?”

喻文州喝了口东西,语气已经没什么感情色彩:“我猜想了三种可能。第一,轮回有人知道提升角色技能点的方式,并且把这个技术卖给了兴欣;第二,反过来,是兴欣卖给轮回;第三,有一个神秘的第三方,向这两家俱乐部同时出售。但是我认为第一种和第三种都不太可能,原因很简单,兴欣夺冠前并不具备相应的财力,甚至以那时兴欣的实力,都没有这个必要去被推销这种技术。所以很可能,这种技术是兴欣掌握了这门技术的人卖给轮回的,那么这中间必然绕不过一个人,你。”

“以上推测,有没有什么问题,请你回答我,叶修。”

叶修神情平静:“这个实在对不住,基于某些原因,我没办法回答你任何问题。”

喻文州点点头:“保密协议吗?你不想对我说谎,又不能告诉我实情,所以只能说无法回答,对吧?可是这也相当于变相承认了。没关系,这种程度的坦白对我来说足够了。我不强迫你回答我,但是希望你继续听我说下去。”

“如果我的推断是正确的,这个技术是由兴欣的人开发出来,因为某些原因卖给了轮回。轮回购买它是在第八赛季季后赛之前,那时候你们应该在准备挑战赛,所以应该是出于建设战队的财力和物资的需求。这样一来前因后果就说得通了,我不明白的只有一点,为什么是轮回。”

喻文州边说着,边观察着叶修的表情。叶修神情一直安静而坦然,并没有放任何情绪出来。其实他不表态也就等于是在表态了,与其说不配合,倒不如说是一直在默认。喻文州叹气:“其实为什么是轮回,有什么好不明白的,有必要购买这个技术的俱乐部就那么几家,你们必然会选择倾向于对它最渴望、愿意支付最高报酬的。霸图和微草都有这种可能,按照我们战队的战术风格和俱乐部的行事作风,相对而言反而是意愿比较弱的。更何况,购买这项技术的优势不仅仅在于技能点的提高,更在于它的对手不知道对方拥有了这项优势,在这方面信息的完全空白。与其说那场比赛轮回是用技能点的优势获胜的,不如说他们是利用我们‘不知道他们技能点占优’的认知盲区获胜的。这也就是兴欣做出决策,让我们不但没有成为你们的交易对象,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交易的权利,这样行事的意义所在了。这种缜密又让交易对象利益最大化的做事风格,除了你,我还真不知道兴欣有其他这个水平的人才。”

叶修笑了笑,依然没有说话。

“我不是想要抱怨什么,而且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跟你抱怨的立场。我们想要夺冠,但你们也要活下去,考虑到那时候你们连挑战赛都没开始打,甚至都不算在这个圈子里正式地活着。也许那时候队伍都还没成型吧,至少方锐、苏沐橙都不在。所以这件事情上,无论你是站在怎样的位置,我对你的做法都没有任何非议。但这确实是让我最痛苦的那场比赛的起源之一,所以我需要向你求证,我需要把它弄明白。”喻文州深深地叹了口气:“而现在我明白了。”

两个人一起沉默了好久。叶修倒是想说点什么,但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安慰喻文州都是假惺惺的行为,而且基于商业道德,他不能就跟轮回的这次交易向其他人吐露任何东西,何况喻文州的想法基本正确,只是不清楚细节。喻文州未必是为了指责他,只是自己琢磨出一个真相,然后来知情人这里验证,求得一个心安,更没有被安抚感情的需求。到最后,叶修站起身,走到喻文州身边,拍拍他的肩:“现在怎么样?”

“轻松了一些。”喻文州仰在沙发靠背上,抬着头看他:“虽然心里还是不爽,但没那么郁结了。说出来感觉真是好了很多,就像一个咒语似的,默念没有用,只有出声才有效。”

“因为你是对我说的,对其他人说估计也没效果。”叶修说。

“是啊,你是我心魔的源头,不管是好的那个还是坏的那个,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喻文州把手递给叶修,叶修把他拉起来。他们把饮料放在桌子上,看着它们瞬间消失。

“其实主要还是好的吧,没有我你能拿世邀赛冠军吗?”叶修说。

“这话怎么说的,没有我你能拿世邀赛冠军吗?”喻文州说。

两人之间略显凝重的气氛松快下来。叶修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这件事会是他跟喻文州之间的一个坎儿,事实上它也不是,不过把它解决掉总比其中一方搁在心里好。时间已经临近中午,但两个人并没有感觉到饿,喻文州掏出手机看了看,苏黎世时间还不到凌晨两点,如果他们的身体状态是现实世界的,那么直到理论上他们回去的时间,也不需要进食。叶修看了看手机:“还有十二个小时,我们现在就去G市吧?”

喻文州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经过休息室,步伐很快,走路带风的样子。两个人都注意到了他,不约而同地一怔。喻文州说:“这是嘉世的老板?我记得他。”

“嗯,陶轩。”

他们走出去,意外地看到陶轩正在训练室门口,跟一个人说着什么。喻文州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嘉世前三年的副队长吴雪峰。那时候叶修怎样都不肯出面,记者招待会一般都是他来参加。叶修走过去,站在两人身边听了会儿,才转头对喻文州笑道:“我想起来了,昨天是小年,本来老陶叫我们去他家吃饭,结果有事耽误了,他今天又叫了一次。”

喻文州心情复杂地走过去:“就是后来逼迫你退役的那个人。”

“世事难料啊,”叶修笑了笑,“这时候跟他关系还相当好,说是最铁的朋友都不过分。”

“把老板当朋友,难怪后来你们崩成那样。”喻文州说。

“得了,这种事分人,我跟我们陈总也是朋友,不是好好的?”

喻文州笑笑,还没说话,叶修及时地阻止了他:“你最好别乌鸦嘴。”

“话说回来,看陶轩后来对你的手段,”喻文州机智地改口,“确实一般人都做不出来这种事。那张新闻图片真让人印象深刻,估计那间储物间要载入电竞新闻史册了。”

“咳咳,那是我们陈总让住的,”叶修厚着脸皮维护现任老板的尊严,“你们都不懂抓重点,储物间住起来挺舒服,采光特差,睡得也香,充分满足我的喜好。”

“根本原因不是你在嘉世的待遇不够么?也没有听说过你有什么烧钱的爱好,退役后还要靠当网管谋生,你这么多年加起来有没有韩文清三个月的收入高?”

“挣钱多少是次要的,甚至让我退役都是非常靠后的事情,我们的真正矛盾这次并没有被报道出来,但你应该知道。”叶修望着陶轩。这时候陶轩也还年轻,不过跟前些日子见他也没太大差距,他好像一直就是印象中这个意气风发的模样,从网吧老板到俱乐部老板,在叶修看来无非就是换了套西装的区别。

上午的训练已经结束,叶秋跟吴雪峰一起走出来,跟在陶轩身后,三个人愉快地聊着什么。

叶修望着三个人的身影,感叹一句:“真是不一样,这个时候他还会来训练室门口找我们,到了后来基本上很少出现在这一层,有什么事情都是派人过来,通知我去见他。人呐。”

喻文州心里一动,拍拍叶修的手臂:“我们不急着回G市,航班很多,而且时间还早。去他家看看吧。”

 

两个人跟在三个人身后慢慢地走,叶修还抽空给喻文州指一指:“看,这栋楼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小区看来始终就没怎么变,现在还是这样。”

“不看时间的话确实很难确定是哪一年,”喻文州说,“虽然这些年荣耀变化很大,但要让现实里这些基础建设发生很大变动,还是需要很久的。蓝雨也是,这么多年都没什么改动,里面的陈设还是老样子。”

陶轩家里像是刚装修好不久,喻文州暗暗地评估了一下他的品味,还可以,至少够格做叶修的老板。他招呼好叶秋跟吴雪峰随便坐,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叶修对陶轩已经不能再熟悉,见怪不怪,喻文州只见过他接受采访时一副人间精英的样子,只觉得好奇又好笑:“他还亲自下厨啊?”

“看情况。”叶修看着叶秋在吴雪峰身边坐下来,探头看着他玩手机游戏,于是坐到吴雪峰的另一边,也探头看过去:“他有时候会请阿姨来做,但特别想要热情地招待我们的时候就自己做。我记得他昨天是买到了什么很少见的食材,所以一定要我跟老吴过来尝尝他的手艺,还非得是中午,说是晚上就没那么新鲜了。”

喻文州有点感慨:“这么久的事,你记得真清楚。”

“他有时候对我们好得非常过分,这些事情确实就不容易忘掉,不光是他,换了你也这样。你那次帮我看比赛视频的事儿我也记得,虽然未必会还你这个人情。”

喻文州忍不住笑了:“记着吧。以后再送你个大的。”

“不好说,我还是很少求人的。”叶修站起身,走到陶轩的酒柜面前,开始摆弄他的酒。喻文州回头看了看叶秋,他也看得没滋没味,站起身来——喻文州暗想,这一大一小的耐心还真是如出一辙——走去厨房。

喻文州指指厨房,看着叶修:“他过去了。”

“可能是要帮陶轩的忙,我跟老吴不一样,我不是那种能看着人干活,自己享受的人。”叶修把陶轩的几瓶酒抱出来,跟另外几瓶换着位置。喻文州踌躇一下:“我过去看看。”

“去啊,不用跟我打招呼。”

 

喻文州走进厨房的时候,陶轩正在态度很激烈地拒绝叶秋的帮忙,他甚至不愿意让他在厨房里待着,免得被什么尖锐的刀具碰到手。叶秋抱起手臂:“行了,我不管,不过我陪陪你说话吧,反正闲着没事。”

“这个可以,要不要给你拿把凳子进来坐?”

“不用,坐一上午了。”

“明晚的比赛打完就是春节了,今年过年有什么打算没有?”陶轩说。

“还是老样子。”

“要不然我带你跟沐橙去国外转一圈?”

“算了吧,时间来不及,休息一周就要继续比赛了,还有春节任务。你要想去的话就随便去,不用考虑她。俱乐部这边崔立很好,有什么事我们会跟你说的。”

“你们不去的话,光我自己有什么意思。”

“可以考察一下国外的战队啊,俱乐部啊什么的,你是老大,这种层面的交流人家应该挺欢迎吧?”

“这倒是,要是我不去的话,国内也没哪家战队有资格去了。”陶轩由衷地笑了笑,招呼叶秋一声:“去冰箱里给我拿两个鸡蛋,小心别夹着手。”

“可不可能。”叶秋拉开冰箱门,取了两只鸡蛋出来,递给陶轩。陶轩娴熟地把它们敲碎在碗里,搅开:“我刚想过,今年不去了,等我们夏天拿了冠军,组织全俱乐部的人一起出去旅游,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这就是所谓的团队建设吧。”叶秋点点头。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你是老板,当然你定了。”叶秋说。

“结果后来也没去,”叶修走进来,说,“这年老吴和另外一位主力退役,嘉世的团队结构一下有了很大变动,我们磨合了整整一个夏休期。”

喻文州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让叶修有些吃惊:“怎么了?”

“你跟陶轩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导致你们最后以那么残酷的方式收场?”喻文州无比纠结地问。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就陶轩对你这个态度,让我觉得他欠了你很大一笔钱。不对,欠了钱不会这么真诚,就感觉他把你当亲生的孩子似的。不是骂你。”

“理念分歧。”叶修平静地说着,走到陶轩身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喻文州:“他希望把我的商业价值最大化,我拒绝了。就这件事情谈不拢,剩下的所有龃龉都因这件事而起。”

喻文州摇摇头:“他现在对你的态度可不像是为了利用你,才这么好的。”

“嗯,我们是有过一段特别真诚地交好的时期,老陶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可以非常好的。不过,他要是打算挤兑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把人挤兑得确实一点活路都没有。都是他做出来的事。”叶修笑了笑:“所以他这个时候对我好,我没有特别意外,他之后对我那个样子,我也没特别吃惊。”

“身为老板,太感情用事了。”喻文州下了结论:“我们后来讨论过,嘉世为什么一定要逼你退役,而不是把你卖掉。就算不想让你成为强力竞争对手,但以嘉世当时的状态,多你一个少你一个对手都没太大区别。现在看来,与其说是为了利益,倒不如说更像泄私愤。这件事里刘皓起到的作用大吗?我记得是从他来了之后,嘉世的成绩才开始走下坡路的。”

叶修摇摇头。“刘皓太可惜了。他一开始打得不错,跟队里磨合也很快,他心思深沉缜密,又一点就透,反应力和判断力都非常厉害,”叶修看了喻文州一眼,“本来在我的预计中,他多用点心,努力几年的话,在战队和比赛里的作用可以像某人一样。”

喻文州笑:“这是我此生受过的最大侮辱。”

“我不是拿你和刘皓比,我是拿刘皓跟你比啊,”叶修说,“遇到一个非常聪明又非常懂事的孩子,自然会期望他能像最好的那个一样。我没有跟他提到过你,只是在队内培训时分析过你的风格。扬长避短,用脑子打比赛,团队意识,职业圈里不会再有人比你更好了。如果他能学习你这些优点,嘉世不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很可惜,人选择什么样的路还是他自己决定的。我觉得也不是陶轩的错误,毕竟是他选择了跟着陶轩的暗示做事。他太傻了,这么做毁掉的不仅仅是他在嘉世的这段职业生涯。”

喻文州忍不住地微笑,他觉得这样子有点失态,但实在停不下来:“我也觉得你是最好的。”

“行了,虚不虚伪啊。你只是在某几个方面而已,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喻文州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觉得这一趟真的来值了,就算回不去也没那么遗憾:“咳,听你的意思,是刘皓帮着陶轩架空你?他的做法我倒是能理解,就是派系斗争站队问题,而且他对比赛的胜负欲没有现实里的利益需求更强烈,所以就用比赛的成绩搞事了。但是陶轩图什么?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为了内部斗争,先把自己队伍成绩搞残了的做法。就算是为了削除你的声望,那几年嘉世成绩下降带来的经济损失也够他受的。”

“我跟他谈过这个问题。”叶修说。

喻文州很意外:“你早就知道?我们那段时间一直在讨论,是你对刘皓太放任,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所以队伍才那么涣散。”

“你们都看明白的事情,我会不明白?问题的根源也不在刘皓身上,收人钱替人办事罢了。”叶修叹息着,走到陶轩身边。陶轩忙得满头是汗,叶修神情平和地打量他一眼。他们这个时候分歧还不是很明显,陶轩对他的坚持表现出了包容的态度,然而灾祸的种子已经埋下,并且慢慢地生长开来。命运和选择已经写好,不可更改,丝毫不差地循着同样的路径反复演下去。“我跟他谈过,什么都说开了,和他分析了利弊,该说的话说了个遍,你猜猜他是什么反应?”

喻文州想了会儿:“他说,如果你按照他的想法来,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叶修摇摇头:“他说,不要试图推卸你身为队长,没办法管理好队员和带领战队打出成绩的责任。”

 

 (下)


他们没有等到三个人吃饭。喻文州倒是对陶轩的食材表示出了好奇,但叶修说他的手艺很差,每次都是看在他一片好心才捧场说好吃的,成功打消了喻文州的念头。从陶轩家出来已经接近下午一点钟,他们还没办法打车去机场,只能坐机场大巴,好在还算便利。他们上了车,溜到后排,找了无人的位置坐下。

“就这么离开了?不再看看?”喻文州说。

其实现在再说也来不及了,而且是喻文州更舍不得一点。如果他们能如期返回,那么见到年轻的叶修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了。但他看叶修的意思,对于此时的自己并没有多少留恋,他甚至说不上有多喜欢他。未必是出于对年轻自己的嫉妒,喻文州想,叶修是个实用主义者,也许他只是觉得这些多余的感慨没什么用处而已。

“我还是想问问你。”喻文州突然说。

“嗯?”大巴上放着宣传片,车里很吵,叶修把脑袋朝他这边歪了一点。

“现在陶轩对你这么好,后来又做得那么绝,你会觉得寒心或者,”喻文州思考了一下措辞,“被他伤到么?”

叶修摇摇头:“没有。我从没有对他抱过什么期待。”

“从一开始就没有?”

“没有。我们谈得来,志向和目标一致,就一起努力。谈不来的话,能好聚好散就最好。我对他没什么额外的感情。”

喻文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怪不得他后来那么疯狂。他对你这么好,自然也是希望你能同等程度地回报他。”

“我回报他了,用战队的成绩。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以一直这么回报下去,对我来说这就是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叶修笑笑:“可是我也知道他要什么,他希望能用心意感化我,让我按照他的想法做事,把自己身上的商业价值尽可能地挖掘出来。这对我来说很难,我能给的,一定不遗余力,给不了的,也实在没办法。”

“但是你这次复出,不是也跟兴欣接了些代言么?”

“嗯。一方面是因为我跟家人的关系不像这时候一样紧张,不过另一方面,”叶修认真地说,“兴欣和嘉世不一样,嘉世从第一赛季开始就是冠军,发展了这些年家底已经很丰厚了。兴欣的话,物力财力基本是零,那时也没有在职业圈打出稳定的成绩,不想辙找钱真的没办法活下去。而且现在的竞争环境也不是联盟初期那个比较原始的环境了,当时能让我们占据竞争优势的条件,拿到现在来根本不值一提。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家里的控制松动了,这一点陶轩倒是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跟他说了也没什么用。”

喻文州想了一会儿,感叹一句:“今天真是知道了不少骨灰级的八卦。”尤其是看到陶轩对叶秋的态度,着实让喻文州感到意外。在他的猜想里,陶轩本应是那种高高在上,精明又刻薄的人,却没想到曾经跟叶修还有关系这么好的时候。但是想到嘉世江河日下的那几年,和叶修复出后的状态,又觉得人最后落得什么样的结局,不光是看他开始是抱持着怎样的初心,还要看接下来的每一步是怎么走的,做一时的好人不难,难的是从一而终。

叶修碰碰喻文州的手肘:“想什么呢?”

喻文州把思绪收回一点:“唔,我想你刚刚说的话,没对他抱什么期待。这样其实也挺伤人,不觉得么?”

“分人的,”叶修丝毫不意外他这样说似的,“我对你就充满期待啊,希望你在比赛场上别辜负我的信任。你不就做得很好。”

“这也太官腔了,就没点别的?”喻文州笑。

“让我想想,”叶修还真正经地思考了一会儿,“也许不是‘期待’,而是以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会让我对他有什么强烈的预期。老陶当年确实对我们很好,可是他的一些想法和风格,从最开始就跟我不是一个路数,所以我接受他的邀请来了嘉世,跟他搭档发展俱乐部和战队,本来是想着求同存异,可到最后分歧大到影响了成绩,这其实是有迹可循的一个路线,也不算非常意外。陈果跟老陶不是一类人,虽然她经常热血上头,但是在利益和理想,个人偏好和整体成绩前面,她和我的倾向性是完全一致的。与其说我期待现在的老板怎样,不如说在了解的基础上,会相信她。你也是这样,就我对你的了解,我大概能看清楚你的性格和倾向,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也差不多能推断出你的应对,怎么样,这是你想要的那种期待么?”

喻文州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好像还不是。你这种描述一点感情色彩都没有。”

“我觉得你会是职业生涯最长久的那拨人之一,因为你现在已经基本上依赖自己的意识而不是操作在打比赛了。而且你性格里有非常正直有担当的一面,也有与之匹配的能力,所以除了你在蓝雨的发展之外,我看好把国家队以后的领导责任继续交给你,怎么样?”

“这个不错。”喻文州高兴。

“想让我夸你可以直说,不用这么迂回的。”叶修说。

“那么如果我没有做到这些,你会伤心么?”喻文州说。

“我不会,”叶修一点也不带犹豫地说,“你打多久比赛,能不能带国家队,说实话跟我没太大关系。”

喻文州按了按胸口:“还是有些伤人。”

“不过,”叶修说,“如果有一天,你变得不像喻文州,做出一些连现在的你都不能认同的改变的时候——”

大巴到达了机场,慢慢悠悠地停下,叶修站起身,朝喻文州伸出手来。

“我可能会直接去找你本人,问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喻文州嘴角忍不住扬起来,他拉住叶修的手,站了起来:“放心,我肯定不会给你提出这个问题的机会。”


他们已经流畅地接受了这个世界根本不care他们的设定,就连过安检的时候指示灯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们选了个航班,耐心等到起飞,蹭了空着的头等舱位置,顺利抵达G市。其实两个人心怀鬼胎地讨论过要不要趁机享受一把,但是一个不能产生作用的世界,又有什么真正的享受可言;倒是也可以趁没人看得见时去做一些非常无耻的事情,但这两个人谁都不是这种人,就算没有对方在场,他们也未必有这个念头去做。叶修还跟喻文州感叹:“真的就跟看电视剧一样,你看里面演得再热闹,也就是过过眼瘾,实际上什么用都没有。所以我不喜欢看电视剧。”

“希望这个剧到今晚十二点就能播完。”喻文州笑。

下了飞机,叶修非常自觉地走到喻文州后面一点:“你的主场了。”

“先回我家换套衣服?”喻文州说,“G市比H市暖和不少,我有点热了。”

叶修思考一下:“现在的你在哪里?”

“应该还在俱乐部里,训练营那边。不过我今晚会回家一趟,记忆里是这样的。”

“直接去蓝雨俱乐部吧,我想先看看你。”叶修建议:“而且你们应该也是住在那里的?跟小喻文州借几件就行,我记得这时候你也是这么高了。”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喻文州拉住叶修,带他去乘地铁。

“第一次么?”叶修有些疑惑地回忆,“好像你们出道时我就是这么叫的,小喻,小黄,小郑。哦,好像是因为黄少天强烈抗议,才改叫你们名字的。”

“我喜欢后来的叫法,喊名字亲切一点。”喻文州点点头。

“那也分人,你想想管老韩叫文清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倒真想看看这种情况。”喻文州冥想。

“那你去试试啊,反正你也是队长,你还是国家队的队长,有什么好怕的。你要真出了事我会给你善后的。”叶修怂恿他。

“等到了退役那天说不定我还真能去试试,反正不用在圈里混了。”喻文州笑:“现在还是要考虑一下后果,平白树敌没什么好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换了几趟地铁,又乘了一次公交,到了蓝雨俱乐部。蓝雨这么多年就没怎么变样子,他俩都没有太强烈的感觉,喻文州带着叶修穿过正门,上楼,去了宿舍。蓝雨的宿舍统一是密码锁,各个房间不一样,喻文州回忆了一下,轻轻地按了几个数字,门开了。

叶修跟在他后面走进来,只是好奇地四处望望,没有说话,喻文州也没出声,感觉五味杂陈得难以描摹出来。

距离这时候已经七年了,可再次踏进这个房间,却像是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活动一样自然、熟悉,仿佛他这七年也没去过别的地方,甚至这段时间从没有发生过,他不是2025年的喻文州,而依然只是2018年2月9号、还在训练营里勤奋地努力着那个少年。喻文州立刻回头看了一眼叶修,叶修还在,谢天谢地。察觉到喻文州的视线,叶修把手搭在他肩上:“特感叹,是吧?”

“你的手不要动,就这么放着。”喻文州闭上眼说道,又睁开。叶修的手一直轻轻搭在他肩上,源源不断地传来温柔的支撑。其实喻文州此时并没有什么脆弱的心态,只是非常非常感慨,这感慨里有对岁月流逝的心酸和惋惜,也有并未虚度过一天的坦然与平和,有一点重温旧梦的惆怅,还有几丝夙愿得偿的满足。他住在这间宿舍里的时候,职业圈对他而言还像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再次回来却已经若干次站到了它的顶端;那时他从未期待过自己每天研究如何去打败的人能够跟他产生什么亲密的关系,而现在却得到了对方不能更强烈的认同和欣赏,甚至是体贴的陪伴。时光没有苛待他,它给了他所有的辛苦和付出以足够分量的报偿。喻文州突然想起了早上站在嘉世走廊上想到的那个问题。如果已经知道了未来会怎样,过去的自己还会一如既往地按照既定的计划走下去么?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会的。即使他今天的成绩没有到达这样的位置,他也会的。就像叶修经历过嘉世后来几年的沉沦,也依然毫无阴影地从一个网吧阴暗的储物间里重新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并非是未来会获得什么成就的预期,而仅仅就是他们喜欢这个游戏,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赌上最珍贵的年华,这么单纯的初衷而已。即使叶修不在他身边,即使他从未经历过类似于今日的回溯,即使他对将来一无所知,而前途看似无比凶险,他不也是抓紧了握在手里的那丝微茫而坚定的自信,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么。——而这个孤独的,执拗的,甚至在最开始从没有得到过什么祝福和期待的少年,这一刻正安静地坐在离他们不远的训练室里,以不输给任何人的勤奋和聪慧,一分一秒地认真书写着他的未来。

他确实应该去看看他,喻文州想。

他这时才意识到叶修始终没有出声,在他思绪激烈跳跃的时候,他一直沉默地守在他旁边。喻文州转头看了看叶修,他意外地在叶修脸上看到一个惊讶的表情。

“怎么?”喻文州问。

“我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叶修脸色凝重地说,“在嘉世时一切都很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进了你的房间之后,感觉非常怪异。我确定我以前没有来过这儿,对你住的地方也没什么额外的好奇心。”他摇摇头:“先不管它,也许过一会儿就好了。你怎么样,是不是想起很多这时候的事情?”

喻文州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他的宿舍是个四人间,但这间屋子的小伙伴都很爱干净,轮流打扫得很好,房间的味道一直都是某种怡人的清洁剂香气:“嗯,尤其是这个味道,真让人怀念。好像是一个舍友经常用的洗涤用品,他们也经常买些水果回来放着,房间里一直是甜甜的。”

喻文州不出声地笑了笑:“现在我自己住,已经没办法找到当初这个香味了。”

叶修也很感慨。嘉世的训练营纪律也很严格,宿舍也有管理规定,总不至于脏乱,但也不像这个房间一样,打扫得一尘不染,让叶修都不好意思找地方坐下。

“这几个孩子后来怎样了?”

喻文州摇摇头:“没联系了,他们后来都没有出道,应该是回学校读书去了。”

“舍长是你吧?不然不可能干净到这个程度。”

“嗯。因为一直有人退营,有人进来,我们调换过几次宿舍,最后住在这里的是几个老营员了。那时候大家跟我关系已经很好,战队那边也经常会安排我一些事情,所以也就顺便担任了舍长。不过这很轻松,没什么杂务。”

叶修敏锐地注意到了他话里的信息:“你刚刚说‘那时候已经很好’,也就是说还有过一段很不好的时候。”

“这也是很合理的吧?”喻文州笑:“毕竟我的手速问题那么出名。”

“嗯。”叶修应了一声。他盯了那么多年训练营,自然知道这里面的竞争有多激烈。但话说回来,连从里面脱颖而出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应付得来职业圈里的残酷搏杀。都是一群孩子,个个争强好胜,又还没有发育出完备的尊重别人的同理心,以他们单纯稚拙的荣耀价值观,更不可能看得出来喻文州的真正优势在哪里,这样一想,当时的喻文州在人群里会是怎样一个待遇,简直是肉眼可见的。但叶修也没有特别为那个时候的喻文州感到心疼,那点小挫折有什么好心疼的,不过是一个人必经的试炼而已。但不心疼不代表叶修觉得他不厉害——喻文州打开衣柜给两个人找衣服的时候叶修想了想,那个小喻文州的厉害之处不仅仅在于固执、聪慧、足够了解自己的长处和弱点,而是在他那个年龄段,就有了将舆论甚至权威强加于他的判断视若无物的坚定心志。

如果意志力也能作为一项评判标准,那么喻文州显然是圈子里在这一项上成绩最高的。所以他才能成为蓝雨的战术核心,这么多年都不会变化啊,叶修想着。喻文州翻了件衣服出来:“我觉得你穿这件好看,怎么样?”

“都行,我不挑。”叶修说着,把羽绒服脱掉。它果然瞬间消失,应该是回到了千里之外叶秋的衣柜里。叶修接过喻文州的外套,穿上,歪着头闻了下:“香的。”

喻文州有些局促:“呃,这种大件一般都是带回家,我妈妈帮我洗。”

“你说这句话的样子好像2018年的小文州。”叶修嘲笑他。

“我2018年也很大了,至少成年了。”喻文州说着,自己也换上一件大衣。还是有些小,他这几年勤于锻炼,比起少年时身材结实了不少,不过好歹还合适:“走吧,去训练营里看看。魏队这个时候已经退役了,方队还在,但今天应该没过来。不过肯定还有你的老熟人。”

“必须的,我都想到是谁了。”叶修跟在他身后。


“感觉怎么样,跟嘉世的训练营对比起来?”喻文州说。

“你们纪律比嘉世要松啊,嘉世允许正常的交流,但肯定不能放任这种家伙整天叨叨个没完,太影响人了。”叶修说着,拍了拍黄少天的肩膀:“这家伙还真是从小就这样,方世镜怎么回事,也没想着管管。”

黄少天毫无反应,继续愉悦又飞快地唠叨着一大通废话,手里流畅地操作着。坐在他左右的两个孩子也早就习惯似的置若罔闻,竟然压根儿都没受影响的样子。

“他一直以此为荣,说这也是他的武器之一。”

“这武器只怕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吧,早就想问了,你们觉不觉得烦?”

“跟他们一样,”喻文州指指黄少天身边的孩子,“学会无视就好了。”

“这位小朋友也很眼熟嘛。”叶修早就走到另一排去,靠着桌子,侧过头看着坐在电脑前面的人,语气亲切。他捏了捏方锐的脸,又感慨又得意:“蓝雨真是为兴欣输送了一大批人才啊。”

“总共加起来也就两个,而且严格来说魏队早就退役多年,方锐那时是呼啸的。”喻文州滴水不漏地捍卫母队的尊严。

“不要误会,显然是在夸你们,蓝雨训练营和战队出身的选手基本素质都很好,这一点我是佩服的。”叶修说着,顺手摸摸郑轩的小脑袋,继续向前走,突然停下了脚步。

喻文州朝他走过去,他知道叶修看到了谁。

坐在这一排最右边角落里的喻文州。


喻文州瞬间理解了这天上午叶修的心情。

原来看到若干年前的自己感觉这么怪异,甚至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是某种剧烈的……愧疚感。这个喻文州还是少年的模样,面孔比叶秋还要稚嫩,眉宇间已经有了后来温和安静的气质,但还是太年轻了,太年轻了,让喻文州油然而生一种从他这里偷走了七年的感觉。他偷走了他的生命,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哪怕过得也算是没有辱没当初的自己,却仍然让喻文州觉得无所适从。然后就是不忍。他不忍面对这时的自己,即使不明白具体的原因。他也许应该坐到自己身边,对他说一些他听不到的话,满怀感叹地守着他看一会儿,回忆一番这个时候曾经有过的心情,但是,不可能了。

喻文州转过身,强压下剧烈的心跳,他终于想明白那种愧疚感因何而来。

他夺走了他全部的可能性。

摆在这个少年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他未来的七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度过。就算刚刚在宿舍里他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未来,但此时喻文州才发现那想法错得离谱。他正在不知情地准备着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喻文州已经看遍了未来七年里的每一个情节。

他注定要走上一条已经被事无巨细地勾勒好的道路,喻文州觉得,这对眼前的这个少年而言,着实有些残忍了。

他甚至想到叶修,叶修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他醒来之前,叶修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找到年轻时的叶秋,试着跟他取得联系?而且和自己不一样,叶秋面临的未来七年,跌宕波折到连喻文州都不愿多想,相比之下,自己和蓝雨的命运虽然不是一帆风顺,但也是始终向上的。喻文州才注意到叶修,叶修一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喻文州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他拍拍叶修的手臂:“老叶?”

叶修转头看了他一眼:“嗯。”

他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点释然:“文州,我想我大概明白为什么我们会一起来到这个地方了。”

喻文州吃惊地看着他:“为什么?”

“刚在你宿舍里,我跟你说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你还记得吧?”叶修说着,走到年少的喻文州身边,把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望向现在的喻文州:“刚才看到他的时候,那种感觉又出现了。非常奇怪,就像是——就像是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我注定在某个时候见到这样的喻文州一面似的。就是现在了,现在就是这个时候。”叶修揉揉喻文州的头发:“好像就是,我做了这样的一个梦,顺便把你也一起拽了进来,然后我们一起来到2018年的春天,只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想看看这个时候的你是什么样子,或者也不是因为潜意识,而是冥冥之中已经注定了我要看到这个时候的你是什么样子。如果现实里看不到,就用这种方式让我看到。”

叶修朝不远处的喻文州笑了笑:“我们折腾了这么一天,从H市一直到G市,做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到现在我才明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这确实是我的梦,它是幻境也好,投影也好,都是因我而起,你会牵涉进来,也许是因为我需要你把我带进只有你知道的场景里,或者因为你——无论是哪个你,都是这件事情里最重要的当事人。见到他之前,这个心愿一直被埋藏着,见到他的时候才立刻明白,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在等这一刻的到来。”

他俯下身,凑到喻文州耳边,轻声地说:“喻文州小朋友,你好啊。”


喻文州疑惑地转过头,望了望四周。

还是熟悉的训练室,这场景日复一日永远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仿佛有一股极其陌生而温暖的感觉席卷过了他。他甚至觉得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抬起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得很厉害,没有任何原因地。他很确定此时的自己非常清醒,镇定,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异常都没有看到,但他确实感受到了。他没有办法描摹出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一刻灵光忽至,有一些绝对不会出现在现实里的东西降临于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只是无法控制地感觉没有休止的宽慰和喜悦,仿佛像是被来自不知何时不知何处的一个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他感觉自己被他注视着,被他包容着,被他无尽温柔无尽耐心地爱着……

喻文州不再试图寻找,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沉静地感受,感受那个时刻像是奇迹一般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潮水一般慢慢退去。

喻文州笑了笑。他在书上读到过这样的瞬间,他忘记了书里的描述,是天使还是神,亲吻或者停留,具体词汇记不清楚,大意如此。在他的人生里有过一些这样的时刻,很幸福也很美妙,但是像这么强烈的还是第一次。他愉快地回味了一下刚刚的滋味。他是个无神论者,更加倾向于美好的感觉发源自内心,不过他也感谢这样的错觉,让他相信自己一定是被某些人深深地爱着的——家人,朋友,已经遇到的,和等在未来的。十七岁的最后一天里,能有这样的体验,应该也是足够幸运的吧。

今天晚上他要回家一趟,跟爸爸妈妈一起过生日,没办法加练了,现在还是要专注一点。喻文州神情严肃起来,把手指放回键盘上,又开始了一套训练流程。


“你好像能听见我说话。”叶修揉着喻文州的头毛,对着站在面前的那个喻文州说。

喻文州现在心跳得只会比电脑前那个快一百倍:“我有两件事搞不明白。”

“嗯,你说。”

“别揉他脑袋了,再揉傻了。”喻文州忍不住阻止叶修。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你后来这么聪明就是因为我现在给你开过光。”叶修说着,还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做的也是无用功,喻文州的发型立刻恢复了本来清清爽爽的样子。

“两件事。为什么他能听到你说话?为什么叶秋能听到我说话?为什么我们反而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可是叶秋能闻到他喜欢的香烟的味道,你没发现什么吗?”

“你这是四件事。”叶修淡定地回答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喻文州一样奇怪。

“这是第一件事,”喻文州说,“第二件,你可以先回答我这个问题。为什么你在潜意识里会想要见到这时候的我?就算这件事是命中注定的,为什么你要见的这个人是我,不是任何一个其他的人?”

叶修笑了笑,没说话,慢悠悠地朝喻文州走过来,走到他跟前才开口:“是啊,为什么呢?你需要我把这件事说得多明白,你才能懂呢?”

喻文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叶修也不着急,继续说下去:“跟我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是你。这是我创造的梦境,而我选择出现在它里面的人——是你。从头到尾我数次隐晦地暗示过你,但是你似乎都没有察觉到。这两件事情,你已经知道答案了,还需要我再向你解释一次么?其实你的想法我也差不多知道了,从你能听到我呼唤你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如果你一定要我特别明确地告诉你的话——”

叶修朝喻文州靠过来,轻轻地亲了亲他的嘴唇。

“就是这个原因。所有的事情,都是这个原因。”


其实喻文州仍然有一些疑惑没有弄明白,不过这显然不是当下最要紧的。

他敏捷地圈住叶修的肩膀,把脸凑了过去。

他们黏糊糊地亲了很久,直到两个人都呼吸急促,头晕脑胀地放开彼此。喻文州这时才有点队长失格的自责出来,他们还在训练室里,只是没有人看得到。喻文州一边调匀呼吸,一边望着叶修,叶修被他亲到眼神都变得湿漉漉的。喻文州平静了一点儿:“我还是有些问题。”

“嗯,继续说。”叶修擦了擦嘴角。

“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了见到这时候的我,为什么直到来了G市之后你才意识到?”

叶修摇摇头:“这只是最终的目的之一,并不是特别强烈的执念。”他想了想,说:“我在现实里也没有太执着的一定要见到这时候的你的愿望,因为知道那不可能,不过也许就是因为没太在意,所以才被潜意识当成一个梦中的重要图景来实现了。可是一旦实现,就觉得这件事确实非常重要,2018年这一天的你,仿佛就是特意等着2025年的我过来探望一样。你还记得今天早上,我不断地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这个世界么?因为我不确定,是因为现实里我对你的感情,让我在这个梦里创造了你,还是因为某些原因,这个你是真实的,独立的。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但能跟你对话,能跟你说清楚这件事情,”叶修微微地笑了笑,“就算醒来什么都没有留下,真正的你也压根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我也觉得没什么遗憾了。”

喻文州心里抽紧。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为了更好地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他有必要跟叶修进行最彻底的坦白:“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嗯。”叶修点点头。

“你拿出那个青蛙的时候,问我有没有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事物。我没有告诉你实情。是你,叶修。虽然不是每次都会梦到,但是你或者你的相关内容,比如说名字,嘉世或者兴欣的信息,你用过的所有账号,出现在我梦里的频率实在太频繁,以至于有时候都意识不到,”喻文州说,“所以还有一些可能。这不一定是你的梦境,也许你是我臆想出来的才对,你的青蛙只是我在梦里给你的设定。我构建出了一个嘉世,然后设置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规则,把现实里的你和我的形象放在那里,然后引导我们慢慢地去发现它,同时推测我们的境况。我们今天上午遇到的那些人,都是我在现实里知道的嘉世过去的成员,或者是听别人讲述过的一些八卦,我由此构想出了你在嘉世可能的生活。然后你跟着我回到G市,来到蓝雨,以及见到了此时的我。——并不是你想要见到少年的喻文州,而是梦里的我希望:你想要见到我,你因为喜欢我而想见到我少年时的样子。所以你就这样做了,因为这是我的梦境,一切都听从我的导演,包括现在的你。于是你也顺理成章地跟我相互表白,甚至为了安慰我不从这个梦里醒来,欺骗我这是你的梦——叶修,有没有这种可能?”

“唔,”叶修想了想,“我不认为你有能力在梦里塑造出现在的我来,毕竟高中生能做初中的题,初中生没办法做高中的题。”

喻文州失笑:“说不定这么欠的话,也是梦里的我给你捏造出来的。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你还忽略了一个细节。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是出现在这一天吗?2018年2月9日这一天?你知道这一天有什么意义吗?”

叶修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这天是第三赛季上半赛季的最后一轮常规赛的前一天。”

“明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喻文州说,“今天是我十七岁的最后一天。”

叶修有点惊讶,他想了想:“是这样的文州,虽然我很喜欢你,现实里也是,但还没有到会去刻意关注你生日的地步……要不是经常需要填表,我连我自己生日都不怎么在意。”

“我不介意这个,”喻文州说,“但是你还记得吗?根据我们的推算,在这个世界里,等不到我到达十八岁的那一瞬,我就会醒过来。就差最后一分钟。如果是你的梦,你怎么可能设置出这么精确的时间,让它恰好错过?”

叶修真是有点吃惊:“如果是你的,那你对自己也够狠的啊,都不看一眼十八岁的自己再走?”

“也许身为造梦者的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喻文州思索着说,“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成年了,就不再跟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实质意义上的区别。所以这个梦境,在我少年时代结束之前停止。如果是我在设计它,很可能就是出于这种动机。”

叶修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文州。我不是你创造出来的,我对此非常清楚。所以,我对你的喜欢是真实的,这一点请你务必记得。如果当我们醒过来,你发现那个世界里的我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场经历,甚至真的对你没有这种感情,你也不要忘记,”他拉住喻文州的手,用力地握紧,“这个世界的我喜欢你,不管是我熟悉的现在的你,还是还没有遇到我的那个少年。即使只能在这个世界停留一天,我也愿意跟你在一起,只和你在一起。就算他不喜欢你,你也有我的全部喜欢。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其余的事情留着你醒来之后再说吧。”

喻文州没有说话,上前把叶修紧紧地抱住。——这样的叶修怎么可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呢,他这么鲜活与生动,这么温暖而完美。可是他没办法不去猜测和恐惧,从这天早上开始获得的一切线索都慢慢地指向他最后领悟到的这个可能。喻文州静静地听着叶修身上传来的心跳,然后他听到叶修的声音:“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想多了,哪有儿子生了爸爸的道理?”


“我警告你不准再对我动手啊!”两人跟着小喻文州一起回家的时候,叶修一边揉着腰一边说。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喻文州实在太顺手了,没办法不狠狠地掐他一把。

“但你这么说倒是适当打消了我的疑虑,我梦里的叶修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喻文州说。

“那说明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叶修感慨:“你不知道当年荣耀刚开不久的时候,网游里的屏蔽词基本上都是我们那帮最早的玩家贡献的。”

他们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一路跟着小喻文州回到家。

喻文州跟叶修一起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他微笑地看着他跟父母说着训练营里的事情,又看了些什么比赛,和俱乐部的同事一起完成了什么工作……这一段经历他还记得,其实这之后每年的生日他都记得,头一天晚上回家陪爸爸妈妈,当天回到队里和队友一起简单地庆贺,从来没有一次被遗忘,或者发生过任何让他感觉不愉快的事。他的生活一直平安顺遂,从小到大都被人友善地对待,所以即使在训练营里遭遇过一点小小的挫折,也没有对他的性格造成丝毫伤害。世界宠爱着他,而他也以最简单的善良与真诚来回应着世界。不仅如此,还有很多人,以及一位非常特殊的人等在他的未来——喻文州望着坐在桌边托腮看着电视的那个少年,他还没有见过现实里的叶修,但总有一天会遇到。他们会变成前后辈,敌人,对手,朋友,队友,甚至也许是更亲密的恋人——那是连现在的喻文州都无法断言的事情。

喻文州突然感到了些许的释怀。也许这个少年的可能性已经注定,以现在的目光回望过去,他的面前只有一条路,可那条路上无尽的悲伤与失落,欢欣和喜悦,他还没有经历,它们在等待着他,就像未来还有无尽的悲伤失落欢欣喜悦在等待着现在的自己。人生写成情节总是简略到不堪卒读,只有亲身去走一走才能痛切地感受到命运深处的滋味。他没有偷走他的可能,它尚未到来,所以他还有着全部的可能。就像现在一样,他的未来也还没有到来,如何去度过完全取决于现在的自己。那么,如果这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梦,那也没有什么值得恐慌的地方,如果梦里的叶修离开了他,至少现实中的那个还在,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喻文州站起身,走到叶修身边坐下,拉住了叶修的手。他们的手指轻轻地交缠在一起,叶修动了动,靠在喻文州身上。他表情疲倦,奔波了一天,已经很累。他闭上眼睛,轻声问他:“几点了?”

喻文州掏出手机:“凌晨五点多。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我睡一会儿。”叶修说。

“嗯,”喻文州吻了吻他的眉心,“叶修。”

“在呢。”

“那边见。”

“嗯,那边见。”


喻文州猛地睁开眼睛。

他回来了,他急速地坐起身,他回来了。梦里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地记着,这是梦吗?还是他过去几个小时里真实的经历?他本能地摸向枕头边,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划开,凌晨5点59分。

他的生物钟比手机还要精确。喻文州愣神的当儿,手机闹钟已经响了起来。他把它关掉,极其迅速地在脑海里回忆着过去几个小时——或者十几个小时经历的一切。不像之前做过的梦,醒来后会迅速淡去,他依然清晰地记得,无论怎么回想都清晰地记得。但糟糕的是,这确实是他的梦,不是叶修的——喻文州已经打开了通话记录,翻到叶修在苏黎世的电话号码,但拨下去的一瞬间他迟疑了。

我在干嘛?

他问自己。

我做了一个梦,印象很深刻,于是就在决赛的第二天早上,大家都还在补觉的时候,给叶修打电话?

那确实只是一个梦吧?喻文州问自己。

他迟疑地观察着房间。世邀赛的所有队员都是单间,他睡觉时喜欢开一盏小夜灯,所以看得见房间里的一切。喻文州记起了头天晚上的事情。他们夺冠了,开了一个简短的记者会,然后是庆功会,他跟很多队友合了影,包括叶修。然后叶修和他回到自己房间,讨论了一下今天出游的事情,结论是让大家睡到自然醒,出游放在明天,反正签证的时间还够。这跟梦里的大致走向相同,但是细节有出入。

然后,叶修跟他道了个晚安,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

喻文州后背全是冷汗。

没错,他从来没有失去过意识,在清醒的状态下,他永远记得过去发生过什么,即使是睡觉,他也会记得自己入睡的过程和醒来的过程,就像现在一样。

而在刚刚结束的那个梦里的最开始,他不记得。他不记得他是怎么来到那里的。

那是梦。

喻文州怔怔地下床,坐在沙发上。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

不,不。喻文州看着手里暗下去的屏幕,突然无比果断地点了一下叶修的号码。就算是梦,也至少要验证过再说。这个时间吵醒叶修没什么,他从来不怕得罪他,叶修根本不是会为这种事情生气的人。

拨号声响了很久,喻文州固执地不肯挂掉,他的坚持起到了效果,那边传来一个睡意昏沉的声音:“文州?”

“叶修,”喻文州的声音冷静得要命,“你做梦了吗?”

——久久没有答复。喻文州听着那边的叶修模糊地哼了两声,才好不容易组织起语言似的:“你搞什么?……我们昨天是赢了啊,不是梦。”

“不,不是比赛的事。”喻文州皱起眉飞快地想了想,对了:“青蛙,你还记得青蛙吗?”

又过了好久,叶修才迷迷糊糊地对着听筒哼唧一声:“……呱。”

喻文州又着急又好笑:“你睡晕了吧?你醒一醒,回答完我这个问题就放你去睡觉。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梦到我?”

“嗯……”叶修明显还没醒过来,只是本能地嗫嚅着。喻文州又喂了两声,叶修才醒过来一点:“梦你个大头鬼,让不让人睡觉啊老大……再这样我就投诉你了啊。”

喻文州重重地叹了口气:“睡吧。早安。”

他挂断手机,随手丢到床上,整个人深深地窝进沙发里,蜷成一个球。他此时头脑一片空白,那些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接下来要怎样,此刻他全无思路,甚至无暇感觉悲伤或者郁闷,就那么呆呆地窝在那里。等到他听到微弱的敲门声时,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

喻文州站起身,没什么想法地走过去开了门,一脸倦容的叶修站在门外,穿着乱七八糟的T恤和短裤,明显没睡醒的样子。叶修也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睡迷糊了,刚想起来,但是打电话又太不正式了。”

他半闭着眼睛走上前,整个人干脆歪到喻文州身上,勉强支起手臂拍了拍他的后背:“生日快乐啊小喻队长,祝贺你成年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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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糖

小白兔兽性大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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